婴宁被刀光晃了眼睛,只能胡乱一挡,护身金光登时便被破开裂缝。
白狐动作快得吓人。只是场面调转,这下接连出刀的人变成了他,而婴宁还能站在原地,赤着手用灵罩生扛。
“区区一只野狐狸,你懂什么!”白狐目眦欲裂,鲜有地疯狂吼叫,“强梁当权,悖逆天道,千刀万剐都不为过!我能让他们全都去死,你凭什么插手?!”
灵罩被震得嗡嗡直响,叫人头晕目眩。白狐面目扭曲,手下力道简直能砍断一抱粗的巨树:“勒死他们!刺死他们!砸死、饿死,用水淹死!用火烧死!你敢吗?你恨吗?你配吗?”
悠哉游哉地成长、瞻前顾后地复仇,这样的神只是劫难而已。
婴宁听见灵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于是转换策略,两手各自成诀,向相反的方向压去。白狐手中的长刀随之弯折,一点点到达极限,终于在灵罩破碎的瞬间绷断!
那是一记直击颈侧的挥砍。婴宁及时后撤,只被断刀划破一丝油皮。
“这些女人懦弱不堪,除了我,谁会管她们死活!”白狐甩开断刀,毫不犹豫地向她扑来,试图用双手掰断她的脖子,“怎么伤人的,就叫他怎么还回去!你做得到吗!”
婴宁被那股滔天的杀意震慑,只能硬着头皮与他肉搏起来。天边一丝丝泛起青白,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庭院的一切景致荡然无存,只余满地狼藉。正当中,一会儿是两人拳拳到肉,又一会儿则成了红白双狐交缠厮打,毛发横飞。
白狐方才被摔到地上,又伸手死死扣住婴宁脚踝。两人都到了极限,却还爆出惊人的速度和反应力,同时推出掌风!
两相交击,婴宁几乎能听见自己骨骼错位的声响。她连忙伸手去摸,还能动,大概是又自己错回去了。白狐却没那么好过,口中再次喷出一股血雾,溅了她半张脸。
见白狐暂时没有还击之力,婴宁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四下环顾,寻找趁手的凶器。
最终她选中一块假山的碎片。说是碎片,却也足有西瓜那么大。婴宁绷紧腰背、臀腿,“嗬”的一声将它搬起来。
老丁头,我回去会孝敬你的。婴宁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感激那对永远也离不开地面的石锁了,如果条件允许,她愿意抱着它们亲两口,供起来都行。
她抱着假山石走到白狐面前,喘着粗气道:“对不住了,我真的很想活下去。”
她勉力将石块举过头顶,却听白狐开了口。
“我第一次转世,是个孤儿。”
他望着婴宁的的双眼,语气空洞,似乎没有了求生的欲望。
婴宁毫不犹豫、狠狠地向下砸去!
巨响过后,地面砖石碎裂,被砸出浅浅的凹坑。
然而原地哪里还有白狐的踪影!婴宁暗骂一声,这才发现白狐学着她的样子化形脱逃,正用指尖勾着粉墙向上爬。
抬起头,结界上闪烁的电光微弱无比,几乎就要碎裂了。
婴宁下意识望向竹娄子——虽然像死了一样,但确实还在喘气儿的。她回过头,白狐已经攀上墙檐,只待结界消散便可逃脱。婴宁立刻向白狐射去几道金光,尽是些不致命的基础法咒,全被轻易躲开。
白狐晃了晃仅剩的一尾,眼里尽是恨毒和狡黠。
“你的恻隐之心呢?”他居高临下,语带讽刺,“下手真快啊。”
婴宁勾勾唇角:“毕竟有人嫌我不够心狠。”
她靠在残破的假山上,掩盖身体的无力。
白狐略过她的挑衅,大发慈悲般继续了话题:“我轮回的第一世,成了孤儿。”
大概因为营养不良,她到了十二三岁,看起来仍像个幼童。实际上她也并不确定自己多大了,只知道被一家人收留,大概是养作媳妇的意思。
没过两年,她长不大似的,丈夫却等不及了。
身体发育不起来,脑袋也长得糊涂。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吓得要死,还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然而肚子里的东西又不时动来动去,也许是害了虫病吧。
没多久,邻里争相传说,某氏家里八九岁大的丫头生下了儿子。
不图拳母,竟生锥儿。这事本该成为怪谈,却因某氏得男成了桩美谈。无人注视的故事角落,拳头大的母亲血流不止,痴痴而亡。
说是渡劫历练,可她从没能等到天劫来的时候。
有次她死了丈夫,被允许改嫁。可真愿意她改嫁的只有母亲,为她觅得新人、准备私奔。
结果如何?自然还是被射死在自家庭院,也不知是婆家前来寻仇,还是生父痛下杀手。
更不知是谁的口里传出,丈夫的鬼魂从坟里爬出来,亲自料理了一对奸夫□□,真是大快人心!
说不尽。
白狐不知何时化了人形坐在墙檐,一如来时。他跷着腿、托着腮,似乎只有顶着这副男儿的壳才能继续说下去。
哦,还有次她丈夫带了友人回家,夜里友人醉酒,将她扯进房间试图轻薄,没能得逞。丈夫回家来,她甚至不敢哭诉。友人找到丈夫,倒没有颠倒黑白,只是道歉而已。
她多庆幸呀。当夜里被丈夫掐死,对外称是误食了媚/药勾引友人,无果,愧而自缢。
只恨她没能带着记忆转世,否则教训多了,谁又学不乖呢?
婴宁道:“这世上哪有媚/药。”
白狐讲笑话似的:“其实是我丈夫藏了壮阳药在家里,灵感就是这么来的。”
见婴宁不笑,他晃了晃腿:“我想想。还有什么呢……”
对了。第五世里她出身风尘,却爱上一个敦厚的小贩。她忙活数年,为自己攒下一副身家、赎了身,这才得偿所愿,嫁与心上人。
四五年之后,死于慢性的毒药。
小贩一手抱着身家清白的续弦,另一手捧着她塞满奇珍异宝的妆奁,摇头晃脑讲了个仙女报恩、又飞上天去的故事。
也不知她犯了哪条戒律,某次像开玩笑似的,还没来得及啼哭便坠入冰河,沉入桥底。
瞧好了,千人踩万人踏的。再敢有女儿投生来,这就是下场。
弃婴者大概是气呼呼地走了。
顺利长成、老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白狐有些记不清了,扶额想了半天才道:“总归是没能寿终正寝。”
干嘛非叫他投生成女儿呢?想要寿终正寝实在太难了。
白狐嗔道:“那日你张口就来,说我没简简单单只想活下去过,给我气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