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此处,白狐顿了顿,又笑了:“你这么喜欢刨根问底,不想知道我对他们做了什么?”
身后传来竹杖破空的声响,是竹娄子油盐不进地冲上来偷袭,又不出意料地被弹飞。
“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会说的。”白狐歪歪头,望向低处沉默的赤狐,“你应该了解我,应该懂我。我们是一体的。”
赤狐四脚紧绷,仍是个警惕的姿态。她沉吟片刻,这才对上他的视线:“你总强调这一点,为什么?”
白狐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显得有些意外。
“对你来说,我的法力、我的能耐都相当不够看吧。”婴宁化回人形,捉住刀柄,却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你总叫我帮你,我又能帮上什么?莫非想等雷劫来了,叫我替你挨劈不成。”
白狐别开脸,无奈而包容地笑笑:“这应该是最后一个问题才对。循序渐进明白吗?”
然而他还是信守承诺,很快便向婴宁和盘托出:“你看,你我同为狐身,我做了七世的女孩儿,你也是女孩儿。最重要的,我认为你有足够的资质。”
“什么资质?”
“成神的资质。”白狐抬抬手,数条长鞭自身后飘飞而起,蓄势待发,“不过也就一点而已。你学会了怜悯、慈悲,却不知道如何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不是吗?”
婴宁忽然想起银杏说过的那些天书。
“我看得到你的决心。将你的神元献给我,我们就能拯救更多的人。”白狐声音轻缓,循循善诱,“来,你的神元,加上我的力量,天劫又算得了什么?你在乎的人,你爱的鸟兽鱼虫、一草一木,都可以得到庇佑。”
婴宁愣愣的,似乎难以消化对方话中的意思。
她思路还在拐弯,白狐却已经抢先出手。眨眼间,长鞭轰然刺入她所站立的地面,婴宁几乎是凭着本能疯狂逃窜,还终于破口大骂出声:“我去!你抢我名额啊!臭不要脸了!”
一切信息终于闭合成了回路。饶他怎么舌灿莲花,这不就是打算挖出她的妖丹给自己用吗!如此想来,白狐自己的神元恐怕已经千疮百孔、残破不堪……天罚至此,他还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过火吗?
“来嘛。”白狐笑眯眯的,背手操纵着长鞭,似乎法术禁制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一开始没想走到这一步的……谁叫你自己横插一脚,搅乱我原本的计划呢?你欠我的,得对我负责。”
婴宁死死咬着牙,滚了一身尘土也不敢停下来。好在竹娄子及时替她挡了几招,她这才腾出空来回嘴:“谁搅你了?!我老老实实关在家里呢!”
“追根溯源,还是你不对。”
“闭嘴!”
白狐掩唇道:“若不是你,那位女将军大概已经在西南建功立业了。她如今怎样了?听说是一路流亡,连家世功名都丢了呀。”
婴宁憋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能蓄满气力,挥刀砍断一条金光灿烂的长鞭。
鞭尾尚未落地,便消散成一片光点。
白狐道:“你看,你并没有驾驭这份资质的智慧。自以为好心却办蠢事,这样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婴宁喉头一哽,彻底不说话了,只是拼命地挥砍。
竹娄子见缝插针,骂道:“牛得要死,靠自己怎么不成?她至少有那个资质,你连——”
白狐仿佛驱逐苍蝇那样动动指尖,一簇光束便自身后瞬间刺穿竹娄子的后心。
噗。
竹娄子呕出一小口暗色血液,整个人脱力地坠地。
另一侧,婴宁瞳孔骤缩,长刀脱手飞出,替竹娄子挡住第二记冲眉心而去的攻击。
她大脑立时便一片空白,身体却迅速而麻木地作出反应——掐诀、念咒、拉开法阵,将竹娄子的身体圈进狭小而坚实的结界。竹娄子挣扎了一会儿,“呸呸”往手上吐了点搀着血的唾沫,开始在地面画符。
“这次也是,”白狐微笑着转向婴宁,“因为你。”
说话间,竹娄子已经飞速完成一串鬼画符,前额重重落在血文之上——
庭院四周的牢笼瞬间电光闪烁,恍惚竟雷声雀起,四下里亮如白昼!
白狐挥袖挡了挡,却仍被一道惊雷劈中。雷击纹自手臂而起,血淋淋地蔓延至躯干、脖颈,甚至隐隐爬上脸颊。
怒意终于失控。白狐神色扭曲,将全部力量转向竹娄子而去,却意识到体内灵力散失了大半。这一击也被婴宁抵挡,加倍地奉还回去。
两人终于站在了不那么悬殊的天平两端,四目相对。
而竹娄子趴在结界之内,艰难地翻了个身。
血沫随着每一次呼吸被喷上半空,又落在脸上。竹娄子望向两人缠斗的方向,用最后一丝力量封住关键穴位。
她想对婴宁呼喊,别听他的鬼话。
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大概是肺叶受伤了。至少没刺中心脏,她乐观地想。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无强为,而非无作为,她大概完成得够漂亮吧?
给自己留一口气,便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道”了。
……
金玉击鸣声不绝于耳,直到浓黑的夜色不觉间变得浅淡,直到两人都遍体鳞伤。
“锵”的一声,是婴宁将刀尖支在地上,撑住自己的大半体重。
白狐也不那么好过。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并没有婴宁那样不要命的底气,因此将大半体力都耗在了防守上。
两人默契地对峙着,气喘吁吁、慎之又慎。
“别太拼命了。”白狐率先调侃道,“你真的毫无牵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