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宁瞬间出手,刀尖自下而上,只将他衣袖划开一道寸长破口。
白狐见招拆招,脚下却一点点地后退。即便沙哑了,他的声音仍是如此温和悦耳:“你有良心,知道我命不该绝。这样搏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知道,婴宁下不了死手。
虽然命悬一线,虽然杀红了眼,可亲手杀死一个人,对婴宁来说还是太难了。
那份愚蠢的善念便是她明晃晃的破绽,给他送来了小赵,送来一份稚嫩的、亟待肆意生长的神元。
婴宁翻手一掌,白狐仰倒在地,笑意却愈深:“怎么办呀,你终究是要死在我手上的。”
婴宁跨上他躯干,刀尖已竖直抵住心口。
这里是肋骨的间隙,只需三分力道便能轻松洞穿。婴宁握紧刀柄,豆大的汗珠滴在白狐眼下,又泪水般滑落。
白狐怜惜地抚上她脸颊,长鞭却毒蛇般敏捷,再次自身后袭来——金光护体,锵鸣声接连不断。
婴宁低下头,不发一言。
白狐猜错了。
她想到姑娘坟,想到小泥鳅,想到孙小姐、鄢将军、苏姨、母亲,最后她想到王子服。好像只有这一个关乎于承诺,也幸好承诺已经不复存在。她不会辜负谁了,只是非常可惜而已。
所以她是真的没什么牵挂了。
无论今天谁是赢家都无所谓,大不了杀了白狐,再自裁谢罪。她太累了,既然愧疚不肯宽饶,就逃去阴曹地府,坦坦荡荡地接受审判。
然而……
双手颤抖个没完。喉咙深处挤出绝望的狐鸣,啜泣似的。婴宁想要将全部力气压在刀尖,手肘却始终悬着,怎么都刺不下去。
长鞭的攻击逐渐缓和下来,白狐从容道:“我会带着你的魂魄,完成这世上最痛快的复仇。”
婴宁额角一跳,置若罔闻。
不对。
婴宁忽然想起她轻薄的那些话语。她在姑娘坟承诺过会回去伺候她们,和很多人承诺过将来。
鄢将军等着和她同游故乡,吃肉馅的烙饼。
小泥鳅等着她倾囊相授,成为青出于蓝的名医。
吴氏等着她寿终正寝,将自己收拾得健康而安乐。
孙小姐等着她回去,教一茬又一茬的小丫头认字读书、看见那条新的生路。
……太多了。
婴宁忽然便轻松了起来。
她对上白狐的双眼,苦笑道:“你说得对,我还欠着人呢,得负责。”
白狐不笑了。危险如泰山将倾,几乎压得他无法呼吸。
婴宁凑近了些,声音很轻:“我不能死,那就只能你去死了。”
金光碎裂,发出尖锐的巨响。刀尖入体瞬间的“噗嗤”声被隐入其中,微不可闻。
长鞭终于将婴宁击飞,她整个人拍在假山上,动弹不得。
白狐低下头,望着胸口斜插的兵刃。
方才若非他使出全力,这把刀将会精准刺入他的心脏,一击毙命。
他喷出一口血沫,极缓慢地拧过头,视线锁定假山旁蠕动的婴宁。
婴宁正胡乱骂着什么,捂着腰,艰难地支起身体。
选错了。
白狐第一次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马失前蹄,选中了一个冥顽不灵的疯子。
婴宁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正看见白狐涨红了脸,用力将胸口的刀往外拔。
这就不专业了吧。她觉得有些神奇:拔出来会死得更快哎。
刀尖洞穿了白狐的后背,乃至深入砖缝。白狐一点点扭动、挣扎,竟然真的让刀尖松脱、又“噗”的一声离体。
血色深沉,看起来短时间内尚不致命。
婴宁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白狐姿态诡谲,僵尸般爬了起来。
白衣被染得乱七八糟,彻底不能看了。白狐的胸口和嘴角都在淌血,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恶鬼修罗。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婴宁的刀被他握在掌心,任她如何召唤都纹丝不动。
“你没有资格做她们的神。”白狐缓缓抬起刀身,对准婴宁的所在,“只有我……只有我!”
刀光凛冽,顷刻便突刺而来,已近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