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又少了几个人。
不管是自谋生路去了,还是准备通风报信……缘分尽了就是尽了。谁也不知道鄢将军是从哪个瞬间开始看得很开,总之她淡定地表示了宽容——任何人都可以随时离开,除了两个例外。
被点到名字的少女双双抬起头,又低下去。
这样有上顿没下顿、日夜跋涉的辛苦是小赵从没体验过的。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有时摸到自己的骨骼都会反胃,更罔论吃东西了。
小泥鳅体力比她好一些,整个人却始终恹恹的,不发一言。
“不睡一会儿吗。”她对着天边最后一点残光发呆,却听小赵忽然道,“很快又该走了。”
离京一天一夜,这还是小赵头一回开口讲话。她笑了笑,接着道:“临行前,道长托我看好你。”
小泥鳅看了她一眼。
“我什么也没说,她就当我是答应了。”小赵和她对上视线,“霸道。”
小泥鳅实在是很疲惫:“你想说什么。”
小赵不喜欢婴宁,所以自己也没多喜欢她。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不就想知道她去哪儿了吗。”小赵分明浅笑着,语气却凉得很,“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独你不知道。是不是很不好受?”
……
那日竹娄子支走王子服,将锦囊归还给婴宁,一切便全明了了。
小赵是自愿跟着白狐走的。因此她还来得及为其办一件小事,当作投名状——从旧箱子底下翻出那只不起眼的锦囊。
锦囊里照常是一张纸条,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婴宁念了一遍,发现那是一种用于封锁灵窍、丹田的咒语,只能压制,却并不能真正地杀死一只妖。
“我原先也注意过你那个吊坠,只是没觉得会有什么蹊跷。”竹娄子见她似乎没察觉什么,一时竟不忍说透,“……能再给我看看吗。”
婴宁抬起头时,尚显得十分茫然。
心口上静静贴着那枚长命锁。对视之间,婴宁眉心颤了颤,忽然将它攥在掌心。
“就看看,”竹娄子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一些,“图个心安。”
婴宁猛地站起身,走到门边,又转回来。她不敢去看竹娄子的神色,显得十分语无伦次:“这是我哥哥给我的。”
“我知道。”
婴宁道:“不用看。是他给我的。”
竹娄子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缓缓向她走近:“没关系的,咱们……”
婴宁想要躲,忽然看见桌边什么东西闪了闪,随后便是一点光亮晃晃悠悠地冲她飘来。
那是一簇小小的、幽蓝的鬼火。
吴氏。婴宁下意识迎上前去,鬼火却颤巍巍停顿下来,又直冲她面门,“倏”地钻进她眉心,消失不见了。
四肢百骸泛起一种异样的感受,温暖而酥麻,仿佛浑身血管被瞬间打通,连分毫血液的流动都能清晰感受。婴宁腿软了下,便立即被竹娄子扶起,按住寸脉。
“……哈。”竹娄子摸了一会儿,忽然松懈了似的,将婴宁重新推回桌边。
婴宁还心有余悸,左顾右盼道:“我娘呢?她回来看我了。”
竹娄子扶额,那种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又回来了。
“没有娘。”她垂下眼,苦笑道,“只是一道解咒的魂符而已。”
也是。吴氏是吃过亏的人,若这锦囊里真有能害死婴宁的东西,是绝不可能叫第三个人知晓的。
“她有没有交代过,要你自己看看里面的东西?”
婴宁怔忡道:“有。但当时……我没来得及。”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想必她早在锦囊里留下魂符,只有你亲自打开才能发作。”竹娄子叹道,“这东西很烧修为的,也真舍得。”
婴宁愣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看向垂在胸前的银锁。它轻飘飘的、被体温捂得正暖。
然而她却被压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片刻寂静后,还是竹娄子先清了清嗓子:“没事了。我看七日内你自能恢复,其他的……”
她刻意没去看婴宁,而是不自然地推开房门,给她留下独处的时间。
“我也不深究了。”她背对婴宁,还是忍不住留下一句,“但她这是为了什么,你该比我清楚。”
……
那之后婴宁是崩溃或是愤怒,小赵已无从知晓。小赵也觉得有些遗憾,若亲眼见过她那个样子,或许自己也能因痛快而放下些什么。
——嗯,她并不会为此感到羞耻。
“可怜吧?”小赵轻飘飘地道,“这么可怜,就当她没那么可恨了吧。”
小泥鳅呆呆地望着她,脸颊上沾满尘土,被泪水洗出几行痕迹,看起来很滑稽。
当年吴氏大概无法分辨王子服周身的妖气究竟是来自婴宁,还是别的什么妖孽,于是才出此下策,留下了后手。依照她的设想,婴宁会先打开锦囊,得到魂符的庇护。日后,万一王子服生出异心……
至少她不会如狐母那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认清现实。
小赵瞥了她一眼,语气更显轻佻:“你也挺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