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可怜。小泥鳅下意识想要骂回去,喉头却好似哽着一颗酸梅,说不出话来。
她嘴唇颤了颤,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混蛋。”
“看,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你才知道真相,然后就来不及了。”小赵视线放得很远,也许什么都没在看。
七日已经过去。小泥鳅想着,婴宁现在会在哪里?她会比原先更危险吗?一定会的。她从来不懂得罢休,一个再小的理由都足够叫她去撞南墙,头破血流也无所谓。
义气、勇气、甚至是不服气。
这些东西时而令她备受珍视,可珍视她的人又难免因之而惶惶不可终日。
小泥鳅“噌”地站了起来。
而小赵没有再去看她。她裹紧外衣开始闭目养神,淡淡道:“小点声。你想被发现吗?”
“……”
小泥鳅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明白过来。她看了眼军士们聚集的方向,值夜人背对着她们,正向火堆里添着干草。
她迅速收拾起自己的包裹,低低道了声“多谢”。
小赵没有睁眼,仿佛已睡去多时了。
放走我一次,算还给你了。
小泥鳅绕过树根边上的枯枝,将脚步放得很轻。然而她没走出几步,又忽然折返,冲小赵道:“她没有做错。你知道的。”
脚步踩进泥土的响动逐渐远去,彻底听不见了。
树干遮挡了小赵的身形。火光中树影轻晃,可无论它跳得再久,都没有再发出哪怕任何一丝声响。
……
云层稀薄,于夜深时分放弃纠缠,半牙寒月才总算亮了起来。
光线冷得发蓝。它将窗格的轮廓投在被褥上,尖锐、方正、冰凉。
婴宁用指尖去描,却不过是在原地兜转而已。
她什么也不愿想。只是床铺太宽了,为什么宽得这样没用?
……应该多想想从前的。是更从前的从前,她从不嫌树洞太过狭小,也不怕草坪太过宽阔。对。她本来就该是那样的。
婴宁翻了个身,面向黑沉而空荡的房梁。半晌,她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不仅仍生不出半分睡意,更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
阿娘做好了准备,她早就猜到自己会彻底孤身一人。
人原本就都会这样孤独吗?还是她自作自受?
婴宁忽然坐了起来。她长舒一口气,满屋烛火随之骤然亮起,击退月色的侵袭。
她披上外衣,走入更深露重的夜里。
跨过一块块汀步,石灯也随之一盏盏燃烧起来。婴宁从长廊走到庭院,惊醒树梢的鸟、水底的鱼。恶作剧令她感到快活了一些,夜里潮湿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轻盈、新鲜。
她甚至在角落里找到一座秋千。
擦擦灰尘、坐上去,木架吱呀作响。婴宁轻轻晃着秋千,将长发随意地编起来。
她对此有些手生——小时候阿妈给扎的发髻乱七八糟,阿娘则是最有耐心的,那些掉下来的碎毛会被她编成细细的小辫子。因为习惯,后来小姨又时常为她代劳。因此婴宁自己几乎从不动手,却能顶着花俏的脑袋四处招摇。
不知是因为她们中的谁,婴宁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起来。
她连忙扎紧发尾,用衣袖压住双眼。
又来了。
婴宁望着袖口两点滑稽的水痕,忍不住笑话自己。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狐狸流眼泪呢。”
婴宁动作一顿,视线缓缓向上走,直至望向对面高大的粉墙。
白衣人背靠残月坐在墙檐之上,托着下巴、跷着腿,笑眯眯的。
婴宁将长辫抛到身后,双手握紧了秋千绳。
“变脸真快。”白狐感叹道,“气氛这么好,不能心平气和一点吗?”
婴宁冷笑:“你缠着我就算了,蛊惑他算什么意思?”
“说得也太难听了。谁看到那样痴情的人能不帮他一把呢?”
“狗屁。”
“没礼貌。”白狐微微俯身,发丝如星河般乌亮、柔滑,自肩头倾泻而下,“不过你是如何解咒的?那位妖道大概没这个本事。”
婴宁道:“我想问很久了。你自己就是妖,用‘妖道’来骂人不觉得怪吗?”
白狐“啧”了声,嗔道:“你看。我们的话总是讲到一半,平添许多误会。”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高高立在墙檐之上。婴宁不为所动,白狐则慢条斯理地调整好护腕:“这次,你想听我的故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