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乎归徕……”
月色黯淡,夜幕隐没了新芽。树海于是显得荒芜,白日里攒起的一丝生气也荡然无存。
“闲以静只……”
小泥鳅听见不寻常的声响,从半梦半醒间抽离。
枝杈遮掩着几簇篝火,一些脏兮兮的人围在火边,低低地唱着什么。小泥鳅裹紧了棉袍,认真分辨了一会儿,才听出那是她许久也没背下来的一首古辞。
“魂乎归徕……”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坳,只一夜过去,队伍里却已少了十数人。小泥鳅下意识望向身旁,发现小赵也醒着,半张脸掩在布料之下。
离她们最近的位置坐着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挪动分毫。小泥鳅眯起金色的双眼,认出鄢将军身上的气息。
“乐不可言只……”
鄢将军并没有跟着开口。对面的几个女子大多同样沉默,她们实在没有力气了,只能倚着彼此的身体。
护卫乙一边唱,一边哭得很厉害。手背一抹,糊得满眼都是泥。
弹剑的叮当声、低沉的吟唱声、压抑的啜泣声。
幸好树海流动时沙沙作响,宽容地为他们隐藏行踪。
天就快要亮了。
……
岑云忽然打了个寒噤。
那位白先生已经许久没有露面了。三日来他一直因俺答军焦头烂额,直至事了才咂摸出不对劲的味道来。
非要说,他打从一开始就从没相信过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仙师”。真金白银流过他的腰包,留下的却不剩几分,对方又能从中摸到多少好处?
还是那句话,一个无所求的人,是不能当作同盟的。
岑云提起笔,又放下。他等不了那么久,起身唤了一声:“来人!”
片刻无声,他这才意识到外边静得吓人。岑云心下咯噔一声,又壮胆似的喝道:“人都到哪里去了?”
呼。
烛火忽然无风自动,仰倒至极限,却并没有熄灭。岑云并未捕捉到这个细节,他心下乱得很——莫不是圣人不好了?
然而还没等他作出反应,殿内几扇大开的窗便倏然合紧,发出接二连三的巨响。
岑云背心一麻,连冷汗都来不及出,便看见绢窗之外闪过一道黑影。
他立刻转向那黑影消失的方向,颈后却又痒了痒,似乎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从那里拂过。
“什……”
岑云捂着脖子如临大敌地转了好几圈,殿内依然只有他一个人。
光线暗了暗,黑影又出现了。岑云不敢再出声,缓缓后退,直到后背靠上多宝格。
这一次,黑影比上回更大了些,似乎足有半人高。随着动作,他也逐渐看清那东西的轮廓——四足、尖耳、大尾巴。是狼吗?紫禁城内怎会有狼?世上哪有这么大的狼?
岑云下意识地想到那批贡品。的确,还有些异兽留在了宫中,他早觉得那种东西留不得!
黑影忽然扭过头,似乎是望向了殿内。岑云喉中不受控制地挤出怪声来,他迅速攥紧自己的脖子,掐得面色紫涨也不敢松手,直到黑影甩甩尾巴,不紧不慢地走远。
他一动不敢动,等了许久没见黑影再出现,这才渐渐松开双手。简直是活见鬼。岑云立刻转身开始翻找,想要拿件东西来自保。
瓷瓶、镇纸,对他来说都太过笨重。而值房内哪能让他找到刀剑之类,岑云抖着手乱翻一通,抬起头,想要看看高处还有什么趁手的物件——
一对褐色的眼睛居高临下,正静静地审视着他。
啪。
衣袖扫落一只茶盏,岑云整个人变得僵直,又立刻软倒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脏似乎停止了一瞬。
多宝格顶端蹲踞着一只火红的狐狸,分明是畜生,却能看出人的情态。岑云移不开眼,更说不出话,只是凭着本能不断向后挪动,连手心按到瓷片了都不知道。
赤狐拧了拧脑袋,视线却始终盯着岑云。它从多宝格上爬下来,缓慢而从容,仿佛欣赏着猎物被咬断喉管后肌肉弹动的那股鲜活劲儿。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岑云才意识到那不过是一只普通的、小小的狐狸而已。
赤狐自多宝格跳上书桌,又轻巧地落在他面前。冷汗刺入双眼,岑云用力眨了眨,可只这一瞬,面前忽然空空荡荡,哪还有狐狸的影子。
“……”岑云几乎能听见自己血脉搏动的声响,他翻了个身,艰难地向门外爬。
他越爬越快、逐渐找回了力气。最后,他几乎要站起身,伸手去触碰那扇华贵的门板——
令人绝望的,他再次对上了那双褐色的眼睛。
婴宁双手成爪,猛地凑近他鼻尖:“哇。”
她声音很轻,仿佛真的只是想要恶作剧似的,恶意却从眼中满溢出来。
岑云彻底僵住不动了。少女抽离了些许,绕着他转了个圈儿,语带笑意:“你认识我吗?”
半晌,岑云摇了摇头。
“不认识还怕成这样?”婴宁在他面前蹲下来,还替他将冠帽扶正,“司礼监掌印,是吧?不过如此。”
岑云艰难地牵动口舌,道:“敢问是……哪路仙家?”
婴宁哂笑一声,答道:“想得美。我是来索你性命的妖孽。”
岑云绝望地闭上眼。
婴宁绕到书桌后,摸摸座椅温润的材质,这才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