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问题,我始终想不明白。”她指尖挑过悬挂的一排笔管,牛角、玳瑁、虎骨、象牙,“人类蔑视鸟兽,敬畏神明,这不难懂。欺软怕硬么,谁都不能免俗。”
岑云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摆出个冲她跪拜的姿势。
“可我以为你们彼此帮扶、爱护,翻田土建高楼,不该是为了现在这样。不是同类吗?还是说人类里也分神明和畜生?有些人不算同类,所以也能用来扒皮吃肉,是吗?”
从婴宁的立场出发,这话是不该由她来说的。然而她实在是失望透顶。
人类偷偷在她心里占了太大的分量,叫她无法一视同仁地去恨。
岑云嗫嚅道:“……没有。”
“你用那些珍禽异兽敛权的时候,大概觉得它们比人类还值钱吧。”婴宁生了一双笑眼,天然便显得轻佻而讥讽。“啪”的一声,她将账册甩在岑云面前。
岑云颤抖着翻开一页,便听她又道:“即便钱章活着,这东西恐怕也派不上用场。想来你们也从未真想让它公之于众吧。”
可令婴宁没有想到的是,岑云似乎并未理解这份物证背后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问:“钱章,是谁?”
婴宁忽然死死盯住他,想从那神态里捕捉到不自然的痕迹。
“……我想起来了。”岑云揩了揩额前汗水,“贡象进京时,船上死了个人。”
是真的不知情,还是装傻卖乖?
岑云又翻了几页,脸色便肉眼可见地绿了起来。
是惊恐于她有证据,还是从未料到这东西的存在?
婴宁这时才意识到,有个疑问被她抛在脑后,从未深思。
账册能够补全赃官行贿邀宠的链条,因此才为旧派所忌惮。
可反过来说,阉党在其中的作为也无从抵赖。岑云根本不可能将它呈送到御前。
这样一来,账册对于旧派的胁制作用便荡然无存了。
不对……
婴宁尽力控制着神色,心底却彻底乱了。想通了这一点,她们原先的猜测便全都不能成立——不,这其中大部分内容来源于刘应节的供述,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岑云翻书的动作越来越失控,婴宁抢先在那本破烂账册被彻底撕烂之前勾勾食指,它便凭空飘起来,迅速飞回她手中。
“钱章只恨肉体凡胎,我却有的是办法。”她虽色厉内荏,好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迅速便有了主意,“这东西有没有机会见光,也只在你一念之间。”
岑云似乎没听见她的威胁,只一个劲地发抖。
婴宁蹙了蹙眉,向前倾身,这才听清他口中胡乱念的字眼。
他说:“义父……骗我。”
……
黄昏,鄢氏农庄。
“我们想岔了。”婴宁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含糊道,“这事儿没完。”
当然没完。竹娄子帮她撕了只鸡腿,莫名其妙道:“对啊,不还有九尾呢吗。”
“我说阉党这事没完。”婴宁一抹嘴,“岑云就是个挡箭牌,他是原先的掌印太监告老离宫后才被推上来的。”
岑云今年也不过四十有五,作为“内相”来说,实在非常年轻了。个中缘由也十分简明——前任司礼监掌印任臣是他入宫没几年便拜下的义父,风风雨雨二十余载。追随到这个份儿上,自然是少不了他肉吃。
“事儿自然是他办的,可他不知道钱章掌握了证据。留着这东西,最吃亏的反而是他自己。”
竹娄子立刻便通了:“那老太监如今在哪儿?”
“有个地方叫放鹤山庄,据说是先皇赏给他的,就在京郊。”婴宁往自己碗里又压了些饭,饭粒紧得能去打地桩,“不过如今岑云也反应过来了,我已经要挟他释放刘应节,也不许再大肆搜捕小赵。”
“你就这么直说的?”
“直说啊。”
“万一他猜到你是谁……”
“我知道你的意思。”婴宁神色淡了下来,“夫妻一场,我不会害他。岑云还以为我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早就吓破胆了,哪还敢来招惹。”
这胆量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竹娄子叹道:“那这件事儿便算是了了。”
“我不知道。”婴宁咬着筷子,显得有些苦恼,“刘应节是保下来了,可我总觉得……”
太便宜这些家伙了。
她甩了甩头,似乎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袋里晃出去。
婴宁道:“你上回说,白狐想用战乱来替自己承受天劫。鄢将军这么一搅和,想必他没能得逞?”
“自然。”竹娄子也正色道,“最常见的天劫就是打雷,通天入地的那种。我看也就第一日还有点架势,后来便放晴了。”
遭雷劈就是渡天劫?那我早超标了。婴宁腹诽,又问:“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一次,竹娄子却沉默了非常久。
婴宁开始添第三碗饭的时候,她才犹豫着开口:“你有想过,他总缠着你的理由吗?”
碗里的白饭忽然就不香了。婴宁只觉肚肠缩紧,那是大难临头的征兆。
白狐说过——
“我的确不能杀你,至少现在还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