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前。

马蹄扬起飞尘，所过之处黄土漫卷，气势恢弘。

“驾！”侍女策马赶到队伍前方，扯下面巾，“将军——”

“有事说事，别乱叫。”鄢将军瞥了她一眼，将鞍上挂的盔帽丢过去，

黄沙呛人，侍女忙接住盔帽，反应不及：“一会儿赶上大部队就有盔了，给我干嘛。”

鄢将军冷笑：“大部队能分咱们几身披挂？我戴了，便一顶也没有。”

侍女沉默片刻，咬牙道：“真操/蛋的憋屈。”

“真到了西南才叫憋屈。”鄢将军目不斜视，言语却显得轻蔑，“你可知前些年九丝剿僰人，搜山尽绝，方称荡平。说句大不敬的，朝廷一句‘不足惜’，冤魂可都在咱们手上。”

侍女听了不免感慨：“还有这样的事……”

她一时有些动摇。她们自然认为倭寇最是该死，却有人认为叛匪更加可恶。

然而鄢将军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忽然轻笑道：“别想太多。倭人飘洋过海而来，上了岸，哪里还有平民百姓。”

冤死也不件容易的事。为守持善心而背弃军令、豁出性命，恐怕需要比杀人还强百倍的勇气。就像她自己不愿滥杀无辜，可终究还是会杀。说到底，她也该死。

“朝廷再英明，也不会比咱们更恨倭匪。”鄢将军眼底闪着异样的光，叫侍女十分看不明了，“沿海受害的、西南冤死的，都不是皇上的亲眷。”

只有泡过血海的人，才知道仇恨是多粘稠的东西。

“……小姐！”

“说说罢了。”

鄢将军又恢复了轻松的样子。然而远处传来战马嘶鸣，两人回过头，只见一传令兵打扮的汉子挂在马背上。他似乎早脱了力，整个人颠来倒去，直冲她们的队伍而来。

他远远地嘶喊着什么，鄢将军立刻调转马头，心里生出十分不妙的念头来。

……

从婴宁消失的那天起，小泥鳅就和竹娄子吵翻了天。

更确切地说，是她单方面冲竹娄子大发雷霆。竹娄子却实在抽不出心思来安抚——若两人再晚一步赶回农庄，恐怕连小赵也保不住。

她在法阵里坐了一天一夜，头发掉了大把，这才将巨蟒捏回少女原本的形状。小赵实在吓得不轻，即便醒来后也只是缩在床榻上，身体不时地发抖。

果然，战事中剧烈的灵气潮汐成为了白狐的养料。竹娄子摸了摸被击伤的肋骨，痛得脸都皱起来。

那丫头也是死脑筋。若早早狠下心和王家小子摊牌，她们一个半仙、一个大妖，再加上发狂的巨蟒，对上白狐未必没有胜算。竹娄子实在焦头烂额，掐指算了算，却忍不住“咦”了一声。

似乎有什么变数已经发生了。

没等太久，竹娄子便知道了这变数姓鄢，身手了得、为人乖僻。

俺答军驻扎通州孤山，没等到明廷通贡的妥协，却先等来了奇袭。一支精锐几乎是凭空从西南刺来，如泥鳅般滑溜地杀完就跑，虽没造成太大的损失，却打乱了俺答汗开拔皇城的计划。

起初俺答军并未将其太当回事。这群人必定不是明国的正规军，哪有连披挂都凑不齐就敢来勤王的？稍微像点样子的就只有那一杆杆泛着青光的长刺而已。然而当日夜里，大地微微地震颤起来，西南方向扬起滚滚尘烟，明显不是百人的规模。

俺答军正为第二日的进攻休养生息，谁料到三万明军神兵天降，一举杀入他们新鲜掠下的通州城。然而蒙古骑兵名震天下，哪里是靠偷袭就能歼灭的。春雨无声，剑戟声却仿若惊雷，杀气腾腾地响了整夜。

待天边射出第一缕天光，人们才发现通州城郊的河流赫然被染成了粉红色。未干的雨水混合着血迹，流进战士干涩的眼球。

一双手将那双眼轻轻合上，血水便从眼角滑落。鄢将军没能在尸体边停留太久，她感受到脑后有劲风袭来，回身、抵挡、嘶喊、斩杀，麻木得提不起一丝恨意。

武器卡在敌人的骨骼之间，怎么都拔不出来。于是掰开同袍的手指，将那柄青刺据为己有。

天色大亮后，她们终于得以休整了片刻。鄢将军靠着枪杆小憩，不一会儿便被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吵醒。

她抬眼，看见一个挂着千户腰牌的血人站在面前，将一顶八瓣明盔挂在她的枪尖上。

千户没说什么，她也自顾自闭上眼。青刺军尚余一百二十七人，此时都和死人似的窝在一起躺尸，即便听见了辎重车骨碌碌地驶来也没人抬头。

辎重车很快走了。空地上留下数十顶铁盔，绵甲、锁子甲等无数。

……

次日，东北、正西等方向的援军终于抵达。前前后后足有五万之数，却打得比前一日艰难得多。

说是五万，其中几分堪用，又有谁知道呢。

不远的京城，安定门依旧死死紧闭。鄢将军时常幻想那里面有层层禁军把守，有时又恍惚看见个诸葛丞相在色厉内荏地抚琴。

俺答兵长得和中原人不太一样，力气大得出奇。平倭时她能同时与三个敌人周旋，这会儿却只能耐着性子，每抗住一刀都觉得赚回一条命。不知多少次，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天色倒是一天天地好起来，日光晒着脸颊的擦伤，火辣辣的提神。

鄢将军并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打赢的。应该说，她连自己是死是活都有些搞不明白。在军号再次响起的时候，她把耳朵里干结的血块掏出来，仔细地听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