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之内都没有敌人了。鄢将军这才后知后觉，俺答汗已撤出通州，至少这一仗，她是活着打下来了。

“……”理智一点点回笼，整个人这才开始颤抖。鄢将军以枪为杖，向前走了两步便跌下去——痛，有些地方奇痒。大概是伤口快长好了，又被汗水蛰得发烂。

鄢将军隔着铁甲，艰难地挠了挠背，忍不住龇牙咧嘴。

四周已经有人在清扫战场。鄢将军翻过死人堆成的山，默默地检查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肉。虎口开裂，好在手震麻了，一点不疼。骨头大概没什么大毛病……也不一定，至少要等明日才会肿起来。

她走得很慢，有时路过一些尸体，便有人爬起来跟着她一起走。她不知道青刺军还剩下多少人，时不时回头问：看见那个谁了没？

有些人被扛回来，还有些只能通过战友的口述告诉她，回不来了。

鄢将军彻底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先前那个千户商量，她要为自己带来的人收殓，麻烦他们帮忙。

她找到人的时候，发现还有个活着的俺答兵被按在地上。数十个明军冲他吐唾沫，踩他的手指，用尽最后一丝痛恨，吐出许多的脏话。

骂出花儿他也听不懂啊，鄢将军心道，白费力气。

一个明军忽然喊了声什么。那俺答兵被拽着头发扬起脸——是个女的。

鄢将军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俘虏被抽了数十个巴掌。她对此倒没什么反应，只是冲千户招了招手，看到对方冲自己走过来。

而千户转身的一刹那，一个明军背向她，冲俺答兵脱下了裤子。

俺答兵开始厉声地叫骂。鄢将军想她一定也骂出了花儿来，可惜她们谁都听不懂。

没有人对此皱一下眉头。即便为之感到不齿，他们也不会去阻拦一个痛极了的同袍。

又有两个人脱下了裤子。鄢将军冲身后一伸手，侍女便拾起副弓箭递给她。

她拉弓，箭头指着千户的方向，示意他往一边让让。

千户下意识侧过身，下一个瞬间，箭矢破空的声响擦过他鼻尖，向身后的方向延伸出很远。

几个明军都愣住了。千户回过头，发现那个俺答女人心脏中箭，整个人抽了抽，便彻底瘫软下去。

……

鄢将军讲述完毕，竹娄子彻底傻了。

“你杀了俘虏？！”

“杀了。”鄢将军道，“别大惊小怪，说正事儿呢。”

“我大惊小……”

“她人呢？”

竹娄子抚了扶心口：“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要明日吧。”

“来不及了。”鄢将军道，“我连夜就要走。”

竹娄子知道她染上杀身之祸，此次一别，恐怕再难有相见之日，于是有些惆怅地道：“虽然我能理解，但你好歹得为那帮子弟兄考虑考虑。你自己能逃，他们可未必好过。”

“所有人都会连夜和我一起走。”鄢将军淡淡地甩下一地惊雷，“我想好了，边走边躲，最后回到福建去，或者浙江也行。”

竹娄子此时已经没有任何奢望，撑着脑袋道：“……回去干嘛？”

“不知道。先当土匪试试看吧。”鄢将军端起茶水吹了吹，“你放心，我不是打家劫舍的那种人。”

“你知道土匪是干嘛的不？”

“劫富济贫吧。”

“……”竹娄子实在是不想说话了。

鄢将军语速很快，迅速将自己从刘应节那里获得的信息全部交代了一遍，见对方仍是没缓过来的样子，叩叩桌面：“记住了吗？”

竹娄子飘渺地望向她：“……啊？”

“记得和她说，”鄢将军笑了笑，一字一句道，“我不会下地狱的。我会永远游荡南海，守卫一方。”

竹娄子眼神十分复杂。她还是没从同伙忽然落草为寇的冲击中平复过来，但好在理智尚存，她只能长叹一声，冲鄢将军抱了抱拳。

“到这里都多亏你了。接下来，我们会尽全力。”竹娄子冲窗外瞟了一眼，那里有两个模糊的影子凑在一起，大概是在偷听，“只是这两个孩子实在不该一同涉险，我把她们托付给你。”

其实跟着这群叛军又何尝不险，可竹娄子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咬牙道：“若我们两个没能……你有闲工夫的时候，还请好好教养。学文也好，习武也罢，她们能帮得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