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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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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死首丘,是至情至性的动物。

因此王子服认为,白狐哪里会有什么坏心思。它只是同自己一样,不愿有情人分离罢了。

若婴宁非要责怪,那也只好怪她自己。毕竟他说的话,她是从来听不进去的,想必任谁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无力与屈辱。

更何况他是一个男人。

王子服也知道她一定会不高兴,但他们向来是吵吵闹闹的,意见不合又能怎样?婴宁一次次地光火,却总能为他妥协的。

应该说是妥协吗……在他看来,那更像是她一次次在事实面前乖乖低下头,因为他是对的。

再多的挣扎、怨怼他已不愿赘述,总之忘了是白狐入梦的第几个夜晚,他终于下定决心保护婴宁,用他自己的方法。

看,若不是她非掺和那些要命的官司,他也绝不会出此下策。

……

王子服蹲下身,将银锁捡起来、吹吹干净。

他将银锁捂在手心里,半晌叹了口气,很无奈似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婴宁不答。

“是娄前辈把我支走的那天吗。”王子服笑了笑,“不能再早了……我会怕的。”

婴宁问:“怕什么?”

怕她那晚说起的余生都是假话。

王子服静静地望着她,终究没有接着问下去。他站起身,自顾自地接着啰嗦:“现下这个样子,春闱也不知还考不考得成……其实不开也罢,你我二人多歇一阵子,事情大概就了了。”

“你要在这里耗多久?”

“可能三两年,也可能数月。”王子服道,“只要你回心转意,要去哪里我都陪着。”

到那时候,他愿意不问功名,隐入山川草木。只要他们在一起。

“……死再多人也无所谓吗?”

“天下兴亡,本来皆是百姓苦,你什么也做不了。”

婴宁忽然转过身,抬脚用力踹向院门。然而她根本没能触到那扇破门,鞋尖和结界碰撞,发出金钟般清脆的当啷声。

王子服视若无睹:“分明没有胜算,我不能看着她骗你卖命。”

“所以宁愿死都不肯为我解咒?”婴宁没有回头,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你就这么恨我?”

王子服显出有些痛苦的神情。他不明白婴宁怎么会这样想,难道共赴黄泉会比独活更可怕吗?

“你把人命当什么?”婴宁越说越快,声音如带着泪水般黏滞起来,“我若是小姨,当年何必要辛苦把你养大。”

半晌无言。王子服将银锁收进袖筒,终于叹道:“所以,我们都还活着,实在难能可贵。”

他看见婴宁抬起手,似乎是在擦眼睛。

“妹妹,别怪我。”王子服道,“天下太大了,我只想你好好活着。”

婴宁闭上眼,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疲惫过。

舌尖有千言万语,却只余一句:“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王子服顿了顿,苦笑道:“凡人而已。”

……

日薄西山的时候,婴宁依然望着通州的方向发愣。

她面前摆着碗筷,饭菜热了一轮又一轮,却丝毫没被动过。王子服笨手笨脚的,花了整日的时间才将房间收拾出来,摊开铺盖。

他婴宁面前坐下来。还斟酌着不知说些什么,婴宁却拾起筷子,将一半的饭拨到空碗里,推到他面前。

“吃吧。”她淡淡道,“粮食是无辜的。”

王子服几乎是毕恭毕敬地接过那半碗白米饭。他几乎从未下过厨,却决心从今日开始认真学习——毕竟以婴宁的倔脾气,两人恐怕得数以年计地在这里耗下去。

乐观来看,若他今年中榜,便能在城里换一处好些的宅院,请两三个仆役驱使呢。王子服想着,一时有些得意忘形,往婴宁碗里夹了块炒鸡子。

婴宁动作顿了顿,却并没有抗拒,还是将东西吃干净。这下他更加欣喜,忍不住笑弯了眼:“你看,还和从前一样。”

婴宁道:“是你想和从前一样。”

“我……”

婴宁很快扒完了饭,自顾自起身去洗碗。王子服则愣在桌边,久久说不出话来。

夜里,两人照旧躺在同一张床上,和从前一样。

然而就因婴宁的一句话,这认识反倒叫王子服有些不舒服。他听着婴宁平稳的呼吸,半晌忽然直起身:“你就不会想念从前吗?”

婴宁睁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也说过想家、想你阿娘,”王子服立刻放软了语气,“方才说的是气话,对不对?”

窗外响起噼啪的轻响——春天的第一场雨就这样怯怯地落下来了。

婴宁侧过身望向窗纸,轻声道:“当然会想我的家。”

黑暗中,她视线转向王子服,目光幽暗:“可我想你的家做什么?”

轰隆——

春雷同样怯怯地到来。大概是在很远的地方,她们并没有感受到光亮。

王子服猛地攥紧了被单。他不敢相信婴宁能说出这样绝情的话,难道母亲待她不好吗?

婴宁默默转向里侧,只拿后脑勺对着他。王子服抹了抹脸,不出意外的潮湿一片。

他沙哑着嗓子,将姿态放得更低:“……钱是你的,屋子也是你的,怎么不是你的家?”

“可我是你的。”婴宁道。

王子服安静了下来。半晌婴宁才道:“哭什么。这不就是你要的吗?”

这下他再没有压抑抽噎的声音,试图去抓婴宁的手。婴宁将手抽回来,依旧四平八稳地道:“睡吧。”

哥哥,我不够坚定,还是愿意给你机会。

只是这一次,你千万要抓紧时间。如果来不及,就真的再也来不及了。

……

第二日,王子服起了个大早,冒险下山买了些新鲜的野菜。

他回到住处时,婴宁正挽了衣袖,站在院中央砍柴。听见院门的响动,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示。

王子服有些逃避地侧过身,贴着墙根往里走。然而婴宁却先开了口:“让我走吧。”

王子服顿了顿,随后加快脚步,躲进了厨房。

婴宁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揩去汗水,再次高举起斧头。

和前一天比起来,两人之间显得和平许多。王子服端上热腾腾的菜汤,婴宁便立刻洗了手做到桌边,还作出评价:“咸。”

“啊……那、那别喝了。”王子服十分窘迫,想要将碗筷抢回来。

然而婴宁却摆摆手:“兑点水照样喝。”

王子服望着她往汤碗里添水,心底忽然就安稳了下来。他趴在手臂上,静静盯着她喝完汤,视线十分柔软,近乎虔诚。

“外面多不太平,这两天就别下山了。”婴宁说起这些,语气寻常得仿佛什么都没变,“多陪陪我吧,时间很珍贵。”

王子服立刻道:“好。我哪儿都不去。”

他没多心,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昨日翻到几本带绣像的小说,想必先前的屋主也是读书人。你要看吗?”

婴宁点点头。

初春的日头见长,却让人觉得短暂。王子服回过神时,恍然发觉一切似乎真的和从前一样。不,比从前还要好,他们多久没有这样好的日子了?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个,没有人闯入、没有人离开。

婴宁读书时很认真,大概因为许多字眼依旧不熟悉,时不时还要询问。王子服干脆将两张竹椅紧贴在一起,靠在她肩上默默地一起读。他看得快,待翻页前便摩挲着她袖口发呆。那里被洗得薄软,是一种令人安心的陈旧。

书页翻过一篇,是个狐仙的故事。是说书生遇上个自称狐仙的老头儿,两人评驳今古、吟诗作赋,很快便成了知己。然而书生贫穷,不久后乞求狐仙降下钱财。狐仙问他要了十几枚本钱,便有骤雨般的钱币从梁上凭空落下来。可待秀才再去找钱,屋里却只剩下十几枚本钱而已。

“狐仙只欲与书生以文字相交,不想沾染做贼的心思。”王子服颇有所感,“义理读得再熟,也不比狐仙的德行……真是枉为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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