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宁却笑了笑:“求财而已,人之常情。我阿妈当年是变了两箱金首饰嫁去秦家,却还是被他们设计害了性命。这书生有什么便说什么,不扭捏搪塞,也不谋财害命,怎么不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呢。”
微风沙沙地翻过一页书,王子服将十指挤进她指缝,轻声道:“我不要你的钱财。”
婴宁点点头,轻飘飘撂下一句:“嗯,你要的是我的命。”
王子服浑身一僵,然而婴宁却并没有松开他的手,紧接着道:“让我走吧。”
“若我有妥协的那一天,我还是我吗?”婴宁似乎有些出神,望着天边压低的云,“到那时候,我就等于是死了。你喜欢的人也没有了。”
王子服没再说话,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
……
第三日。
婴宁依旧冷不丁地提出要走,王子服似乎有些习惯了,装聋作哑,从善如流。
然而两人间却更显得融洽。王子服在厨房里摸索时,婴宁便帮着他打下手,砍骨、洗菜。
天色已经彻底放晴,王子服将两床被子拿出来晒。他不自觉哼着曲儿,隐约能闻到些花木的香气,二月里,终于有了些入春的实感。
婴宁蹲在墙角,望着一只蜗牛慢慢往上爬。她也有许多年没在意过这种小玩意儿了,总觉得它比小时候爬得要快一些。
“看什么呢?”王子服笑着凑过来,“啊,真的开春了。”
婴宁抬起头:“如果它爬上去了,会被结界拦住吗?”
王子服想了想,讪讪道:“……这我还真不清楚。”
该不会被电死吧。婴宁想着,从地上揪了片香草的叶子,在蜗牛的必经之路上蹭了一横。蜗牛触角慢吞吞地碰了碰草液,又很快地缩回去,调转方向。
“别玩了。”王子服以为她只是觉得好玩,便将人拉起来,“我还记得成亲那天,你把聘雁给生啃了。”
婴宁挑眉:“说这个干嘛。”
“现在想想,我当时竟也不害怕。”王子服掏出帕子,将她的手指一点点擦干净,“你看,如今你也变了许多,但你依然是你。”
婴宁这才意识到他想说什么,却只是笑笑:“你也变了不少。”
“变坏了?”
“谁知道。”
软巾轻轻地蹭过指缝,婴宁盯着他的脸,忽然道:“其实那天在梅林,我也看见你了。”
王子服有些错愕,对上她的视线。
“那时候我就看上你了。”婴宁弯起眼睛,似乎陷入了很深很远的回忆,“我想着,这么漂亮的人,可千万要落到我手里啊……然后你就来了。”
王子服喉头一滚,双眼立刻便烫了起来。
“其实……”王子服垂下眼,睫毛潮湿地粘成了簇,“我有些时候也没有对你坦白。”
“比如呢?”
“次数不少,一时都想不起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双双傻笑起来。
……
“其实那一回,我险些就不打算再回来了。”
“其实赵公义那次,我并不是真心怪你的。”
“其实我藏了私房钱,在红红姐那儿还存了酒没喝完。”
“其实有次同窗摆酒……席间他们赌钱来着。”
婴宁瞥了他一眼。
王子服连忙摊开手:“我说我不玩的。他们喝多了瞎闹,最后叫我输了七杯酒。”
婴宁想起他考中解元后,的确有天是酩酊大醉了回家,想必就是那一回了。
说到已近黄昏,其实两人肚子里都没什么料了。婴宁冥思苦想,半晌才道:“其实这两年里……我有时是真心责怪你的。”
王子服也默然了片刻,道:“是该怪我。”
婴宁却摇了摇头。她将王子服的手翻过来,一条条摸索他的掌纹。
“其实我们都不是对方想象的那个样子。”她语调难得的柔和,恍惚间已是个大人了,“一辈子,也比我们想得要更长。”
“长吗?我却觉得太短了。”王子服道,“你觉得我哪里最不好?”
婴宁思索半晌,显然十分苦恼:“太爱帮我做主了吧。不过我也很爱做主。”
王子服反握住她的手:“因为我是你的夫婿。你再能干,我也必须做你的天。”
婴宁看着他,勾勾唇角道:“因为你是男人?”
“没错。”
婴宁忽然抽回手,视线也从他脸上移开。她盯着墙角,蜗牛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比方说你帮孙小姐办女学的事情,还有招女工的事情,其实我都不是很赞同。”
这些话大概已在他心里憋了太久,王子服一时打开了话匣子,长篇大论起来:“我爱你轻狂,可世间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那些姑娘也没有你的本事,不能都像你一样过活。我很早就同你说过,世俗或许不对,可向来如此,谁都改变不了。作为女子,她们其实有更简单的出路。”
婴宁道:“既然不对,我改了它又如何?”
王子服张了张口,最终却只是很包容地笑了笑。
在他面前,婴宁觉得自己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初出茅庐、幼稚而无力的小妖精。
她也有许多话想说,却只能道:“这算你第一次同我交心吗?”
王子服有些诧异:“怎么会。我从前也常说,只是你总听不进去。”
这之后,婴宁便显得兴致不高了。直到夜里两人缩进被窝,四目相对的时候,她才忽然又提出要离开。
“哥哥。”
“嗯?”
婴宁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只要你让我走,我就还会回来的。”
两人紧贴在一起,脸朝着脸,因此王子服没办法再逃避。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安抚地将她揽进怀里。
婴宁的声音捂在他胸口,听起来闷闷的:“为了我,好吗?”
如果王子服心里少混乱一些,或许他就能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多么耳熟。然而他并没有。
王子服将她搂得更紧了。他强迫自己闭上眼,道:“睡吧。”
……
噩梦又来了。只是这一次没有白狐、没有梅林,只有王子服自己。
他梦见一觉醒来,婴宁不见了。他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怎么都寻不到她的踪迹。
他急得落下泪来,从偏僻的小院一路跑进城,从都城找到沂水,又回到白梅村。
他找了太久,路过一片静水时看见自己的倒影,才惊觉水中人须发皆白,早已垂垂老矣。
王子服就这样过了一生,再也没能找到她。
“……!”
王子服猛地睁开眼,心脏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他盯了许久的天花板,这才庆幸地坐起身。
婴宁已经起来了。他知道她不可能消失,却还是忍不住迅速起身去找。
推开房门,院墙上方已侵入点点的翠绿,露水挂在枝头。
婴宁并不在这里。
王子服茫然地四下环顾。她躲去哪里了?这样的玩笑略微有些过分了。
高处,一只蜗牛极缓慢地跨越了墙檐。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它无知无觉地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