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员外郎,从五品的官阶高不成低不就,却是个油到打出溜的衙门。
好歹和赵公义等人周旋一场,加之王子服的委婉表述,婴宁也知道官俸支的那点子米不够吃,本朝官吏大贪小墨实属司空见惯。
如果说钱章恰巧就是这么个一贫如洗的清官,恰巧又叫她碰上……那属实是有些恰巧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陈子永蹙眉,忍不住打断了她,“钱章为人正直,家中人口又简单,前些年老父过身后更是没有糊口的问题。况且事实已摆在眼前,这的确也算是……家徒四壁,还是不要妄加揣测为好。”
说家徒四壁的确贴切,钱章家的院子比起白梅村时的王家还要狭小许多,虽已被搜刮了一通,也不难看出原本的拮据。
竹簸补了又补,被单里扯出的棉絮也少得可怜。诸多细节最难造假,婴宁也是过日子的人,怎能看不出真假?
“我知道他是个有心气儿的,只是好奇而已。”婴宁用不紧不慢地将一干物品归置好,笑道,“所以我去打听了一番。据说这个钱章出身寒门,命却硬得很,早年克死了几任妻子,儿女也没能养活。此后他为人便愈发刚正,说得难听些就是认死理儿,在衙门里自然不受待见。”
她用脚尖勾起翻倒的板凳,一一踢回桌子底下。
“街坊把这当作美谈,我却觉得蹊跷。好端端的女儿进了他家便活不下去,又是一桩恰巧的事。即便老天非要他断子绝孙,也没有取旁人性命的道理。”
陈子永嗫嚅道:“时也命也……”
“不过我倒是真信他两袖清风了。”婴宁却话锋一转,“人无完人嘛。抑或许是私德有亏、想要弥补,这也说得过去。他有物证在手,又没了牵挂,必定是准备大闹一番的,所以……”
陈子永一愣:“等等,什么物证?”
“你不知道吗?”婴宁眨了眨眼,“有人伪造贡品进京的物证啊。”
她说得模糊,陈子永却立即抓住了关窍:“钱章是被灭口的?伪造贡品又是怎么回事?”
他如此反应,婴宁才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此人的确并未牵涉其中。
“据我们所知,某人一直向京中提供来历不明的珍禽异兽作为贡品,主客司为其遮掩。这其中利益如何运转,大人应当比我懂得多。钱章大约是发现了,便偷出两份未经修改的账册作为证据,这才引来杀身之祸。”
陈子永立刻意识到,事情的确已远超出了自己能插手的范畴,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他把证据留在了家中?”
“我猜是这样。”
陈子永指向满地狼藉:“这些……都是你弄的?”
“我没比你早多少。据说钱章方才离京,他家院子里就有翻动的声响。案发之后,刑部的人撬了锁,大摇大摆里里外外翻了好几次,应当是没搜出什么。”
陈子永呆呆地问:“那我们还找什么?”
我们?婴宁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刑部搜查不奇怪,怪的是人还没死,来翻东西的又是谁。”婴宁又开始自顾自收拾残局,还不忘细细察看每个缝隙角落,“大人帮我猜猜?”
锦衣卫、东厂,总之是那些人的行事风格。
陈子永心里很明白,可他并没有开口。
婴宁所说的“某人”究竟是谁,他不愿猜,也不敢去猜。
他盯着婴宁在院子里忙活,半晌才裹紧衣袍道:“……若真找出什么,你可有打算?”
“我有没有打算,得看大人的立场。”
陈子永又是一愣。这句话太熟悉了。
婴宁却回头笑道:“开个玩笑。大人是知道我的,信你一回险些赔个底儿掉,这回咱们便各走各的路吧。”
当胸一击。陈子永身子晃了晃,脸颊再次火辣辣地烧起来。他是一个最模范的读书人,却总被本心驱使着做些无耻的丑事。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天性卑劣,又有些隐隐地恨这个女人,恨她惊鸿一瞥又阴魂不散,不容他逃避。
他在一旁心碎,婴宁却忽然眯了眯眼。
她闻到了犬类的味道。
几场大雪将一切气味掩埋,待积雪被逐渐踩化才一点点现出真容。婴宁循着气味找到屋后,掀开一堆杂物,果然在墙角发现了一处狭小的狗洞。
钱章养了狗?
……
死牢幽暗,刘应节打了个寒噤,似醒非醒。
他早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日夜,有时算着餐饭,有时又分不清是梦是真。时间和空气凝固在一起,除了锁链偶尔碰撞的声响,周遭似乎什么都没剩下。
有脚步声正向他靠近。
刘应节感觉不到饥饿或疼痛,也没有抬起手指的力气。眼角积的油污叫他双目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挤出来,又很快凝结成垢。
“嘘,别出声。”
这倒是新鲜。刘应节觉得自己应当是睡迷糊了,自嘲地笑了笑。谁知来人竟开了牢门走进监房,径直扒开他的眼皮用油灯照了照。
难以言喻的酸痛自眼底蔓延整个头颅,刘应节低低地惨叫一声,对方这才放开了他,又道:“说了别出声。”
刘应节这才努力睁开眼,看见个模糊的身影。
鄢将军面无表情地道:“时间紧迫,说简短些。钱章手上的证据如今在哪儿?”
刘应节双眼睁大了些,还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然而鄢将军却没给他多思考的时间,迅速又吐出一连串的问题:“你对白狐妖了解多少?他帮阉党弄出那些畜牲——贡品,为什么?”
片刻死寂后,刘应节忽然咳了咳,好像丝毫未对她的忽然出现感到诧异:“小鄢将军都查到这个份儿上了,便无需来问我。”
“猜测也好,我要知道你的想法。”
“白先生……我只知他是个妖道,却不知什么狐不狐妖的。”刘应节也用不着压低嗓音,因为他此刻已是气若游丝,“证据的事他没有提,我的人也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