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是你害的。”竹娄子按着她肩头,宽慰道,“好孩子。这档事也不是你能左右的,这会儿是怕你受九尾摆布,安心待着就是,其他的都不必操心。”
又不免腹诽:十多岁的丫头还真都是一个样子。
小赵胡乱擦干了脸,酸涩的痛楚自喉头一路绞进胃里。
太重了。
既定的事实已然远远超出她能承担的极限。从前以为杀父之仇便是全部,却不想这仇恨还有落到自己身上的一天。
……那时她也是这样慌张,连气都喘不上吗?
小赵忽然左顾右盼起来。她并不知道要找什么,好像只是让视野的混沌暂缓脑中晕眩——
然而她真的看见婴宁正在不远之处望着自己。
婴宁神情复杂至极,身体却是个随时要逃走的姿态。小赵整个人都僵住了,不错眼地瞪回去。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感到莫名的窒息。
竹娄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相当识趣地吹了个口哨,飘浮似地溜走。
相顾大半晌,还是婴宁先清了清嗓子,扶着墙走了出来:“咳……你如今比我都高了,是不是?”
小赵脸色难看极了,像是将全天下难听的语句全部筛了一遍,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别害怕,这里是安全的。”婴宁见她并未破口就骂,忍不住向前挪了几步,“回来了就好。我、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
然而小赵却立刻向后躲了躲。她盯着婴宁的双眼,似乎忽然就冷静了下。
“你似乎总是觉得,我恨你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分不清曲直是非。”
小赵僵着后脊,生硬道:“你错了。”
“你错了,”她说着,脑海中混沌的记忆一点点清晰了起来,几如昨日,“我爹是做错了事,可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律法要他死,我不知恨谁;可将他推上公堂的是你,难道我不可以恨你?”
“别将自己看得太高了,我最恨你摆那副长辈的架子。高高在上又小心翼翼,你在施舍谁?我是恨你,怨恨、痛恨!你当我是什么,耍脾气的小孩儿?”小赵死死瞪着婴宁,将满腔无助尽数泼到她脸上,“可笑。”
片刻死寂。
婴宁掐紧了手心,道:“抱歉。你不喜欢,以后都不会了。”
她连忙向后退了些许,又补充道:“只是不这样,我也不知该怎么对你……”
小赵再次打断了她:“永远都不要再见我。我会一直恨你,但你不欠我什么。”
婴宁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也别再找我谈任何事情,我不想听。”小赵硬生生别开脸,婴宁看起来实在可怜,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凶手,“……求你了。”
语罢,她转身便走,婴宁下意识追了两步,又很快定在了原地。
转过几道弯,小赵终于支撑不住,双手将整张脸死死捂住。
一切声响被咽进心脏。她看不到周遭的一切,只觉得世界空得可怕。
……怎么办?
救救我。
……
“如今怎么办?”
竹娄子跷着腿晃了晃,鞋尖踢了踢婴宁:“哎,醒醒,给个准话。”
婴宁蹲在地上,头都没抬一下:“她不要和我谈,能怎么办。”
“谁问你这个了!”竹娄子怒道,“早知道就不该帮你捞人,能不能先考虑正事!”
“哦,哦。”
话虽如此,婴宁却没法不去想小赵的那番话。
更早的时候,她只记得主簿家的小姐养了条老狗,是个平和有福气的女孩子。只不过匆匆一面,后来事态又复杂,那点印象便更模糊了。
彼时谁又能想到如今时移事易,面目全非。
“下一步……应该是先弄到……”
赵公义死后,她自认用尽了浑身解数来弥补,可小赵竟然说自己从未正视她的仇恨?
怎么可能。
心魔多了,连噩梦都做不明白。难道她不能试着争取些什么,只能叫愧疚挤干最后一丝气息才行?
“先弄到那份证据……”
“没想法就别硬扯,”她说得断断续续,竹娄子终于听不下去了,“算了。先把这件事唠清楚。”
“唠什么?”
“你们俩的破事儿。”
“不唠。”
“你想得美,听好了。”竹娄子却不容婴宁逃避,用力揪起她的耳朵,深吸一口气便开始发功:“其一,你救她一命自然没错,只是放任自流、托付别家都好,万不该带在自己身边。其二,你既选定了路数,事后就不该后悔自责,既自责了,又不该看轻了人家。莫非天下就你一个圣人,剩下的全是胡搅蛮缠?”
“我没……”
“你歉疚,是真觉得不该那样做,还是自己夜里睡不安稳,拿人家当个安慰?”
婴宁一窒,像被拎住了后颈皮似的呆愣。
“婴宁,你是块好材料。若非事态急要,我也不想逼你。”竹娄子有些不忍心,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些许,“可现下你必须想明白了。若不去想,这担子你便扛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