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宁嘴角向下撇,两眼满是无助。
竹娄子逼着自己将视线挪到她眉心,狠下心道:“此役是你命中注定的。横竖都要疼一场,是进是退,你自己选。”
婴宁牙关轻颤,似乎立刻就要“哇”地大哭出声。
然而她还是将喉头酸意咽下去,半晌小声道:“……我试试。”
这便是真听进去了。竹娄子松开手,忍不住刮了刮她的脸颊。
婴宁别开脸,摸了块糖饼用力塞进嘴里。
竹娄子则仰起脸,仿佛忽然对云团的形态起了莫大的兴趣。
啪嗒。啪嗒。
婴宁用鞋底蹭去地面水迹,然而泪水却愈发放肆地向下坠落。
糖饼咸得要命。她想着,待大事了了,一定要亲自找那摊主吵上一架才行。
……
这日临散值的时间,陈子永还没理完堆积的公务,便又被上官叫去谈话。他猜想又是叫自己去穿石堂传话的,可候在屋外时又不免忐忑不安。
正是战事吃紧的时候,他始终以为现在、至少是现在,什么权斗、撕扯都该暂且搁下才对。
然而事实却与之背道而驰。朝堂上为了战事已闹了数日,却不知有多少人在其中浑水摸鱼。陈子永越想越气闷,可这些不满只能永远烂在肚子里,但凡表现出半点迟疑,自己的仕途就有可能走到末路。
他频繁出入穿石堂,早已被打上了新派的烙印。陈子永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有选择独善其身的余地,如今看来,才真是傻得可笑。
“进来。”
思绪被猛地打断,陈子永连忙正了正衣冠,低着头走进室内。
——然而这一回,上官却并未下达任何任务,反而是与他东拉西扯地聊了半晌,才终于进入正题。
“说到旧案,我记得年前有桩命案,是礼部主客司员外钱章在护送贡品回京的途中横死。”
陈子永面不改色,心下却是一动。这个案子明面上仍是由刑部办理,可牵扯到鬼神之说,便成了烫手山芋,至今尚未结清。
先前鄢将军倒是曾找他打听一些情况,如今想来,那时她还明里暗里问起过刘应节的诸多动向。
上官吐了口茶叶沫子,嫌恶地将茶杯塞回书吏手中:“也不是什么大案,怎么就等了这许久。你可有亲自去催一催,或是察看一二吗?”
“其实,年前刑部也来过一份案卷。只是有些记录前后对不上,便发回去了。”陈子永谨慎道,“下官便是着急,也无权亲自察看物证,因此——”
上官摆手打断了他:“什么有权无权,那边办事不力,你就问得勤一些嘛。”
“下官知错。”
“你说记录对不上,是案情确实复杂,还是刑部自己查不清楚,才来搪塞你啊?”
“下官看过最初兵马司的文书,尸身分明有外伤,后来刑部的案卷中却并未提起。还有……”陈子永越发觉得不对,只能斟酌着说了一些,“这几日事忙,实在是没顾上。”
然而上官却并不在意他说的细节:“算了,想来是欺你年纪轻见识浅,故意拖延罢了。这案子我亲自过问,你不必再管了。”
陈子永一愣:“下官无能……”
“不必推辞。叫人把文书送来,你早些回家陪陪妻儿吧。”
上官说罢,自顾自地写起了字来。陈子永干坐了一会儿,自知多余,只能悻悻告辞。
……
陈子永抬起头,对上一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这事不对。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本能战胜了理智,引着他在数九寒冬的夜里来到某桩悬案的死者住处,却不知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
上官并非头一回显露出对宝船案的过分关心,可偏偏刘应节被判了才急着出手。陈子永心眼并不够多,也不算顶聪明的那类人,却仍不难猜出两者之间的关联。
“主客司……都察院……”
他无意间已边嘟囔边打了好几个转儿,钱章家门前的积雪被踩成稀薄的脏水,更显凄凉。
前些日子,上官便对刘应节之事颇为上心,看态度,是并不希望此人倒台。
而数月过去,案卷中又能挖出什么新东西呢?
或者说,钱章身上究竟还有什么价值,能让如今的事态发生转圜?
陈子永脚底一滑,险些坐进雪水里。他好容易稳住身形,只能长叹一声,劝自己知足常乐,别再对能力之外的事产生任何好奇了。
走吧。
话虽如此,陈子永还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待风雪大起来,他闭了闭眼,终于打算离开。
吱呀——
木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陈子永躲闪不及,正对上了一双错愕的、在夜色中也亮得吓人的眼睛。
“……是你?”
只一眼,陈子永忽然觉得身上的衣服太过单薄,叫他受了冻,双颊反而烧得滚烫起来。
然而他的脸热并不因为别的,只是出于羞愧的无地自容。
“咳。站多久了,也没点儿动静。”婴宁脸上灰扑扑的,只短暂地愣了愣,便侧身向他展示空荡荡的破败小院,“你是来找钱章家人的吧。”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