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忽然想到刚刚出现在门口的那几位大人……他们都是从汴京来的!这么看来,张茂的遗书昨天夜里就找到了。所以梁应渠一早就得了信儿,心中也有不好的预感,才反复催促自己回汴京。
结合了这一桩桩一件件,杳杳才意识到,他们这一行走得时间很长,从冬末走到了春深。
梁应渠久居朝外,汴京中人早就议论纷纷。盐船沉船之事未了,加之若雨湖惨案至今没有交待,一路查到广昌县令,最后监琮阁的暗桩却有叛变之嫌。朝中蠢蠢欲动,只盼等待一个时机好叫他吃苦头。
春深的汴京,远不如南地温暖。
若是没有阳光,一早出摊的小贩还需裹着厚厚的围巾御寒,可富贵人家就大不同了。
裁缝铺的老先生会被邀请入府,给夫人们量体裁新衣。声名远扬的大儒们也会进府讲学三五日。各家的公子小姐们大多互相邀请至府里一叙,喝着热茶,赛诗作画,弹琴看书。筹划着初夏的踏青,夏至的避暑,大门紧闭,花窗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永将军府,地处京城城中位置,此时更是温暖宜人。
永昭的卧房,地龙至今还烧着。床幔外空出了一片寻常人家门厅的大小,不设一桌一椅,两排兵器泛着寒光。地上垫了修剪整齐的短毛羊绒毯,毯上绣行军百战图,士兵百相,栩栩如生。赤脚踩上去既不会冷,更不会打滑。
这位出身优渥的将府千金,便是一年四季,身着薄薄绸缎胡服,手执兵刃,在房中肆意挥洒汗水,等到气喘吁吁,候于风屏后的侍女便会立即呈上沾湿的帕子和可口甘露。
今时今日,青铜剑劈开十二重蝉翼纱的瞬间,廊下金铃骤响。
午后的薄光刚穿透月影纱,永昭反手挽出剑花,任刃尖挑住最后一层纱幔。这些产自南燕的丝绡每匹价值百金,此刻被她剑气搅得碎如飞雪,廊下丫鬟却见怪不怪地捧来新匣——
“听说姜夫人又托人送了两幅钗子,顶头襄了夜明珠……”
“她也配?”永昭扯过丫鬟掌中捧着的云锦帕子拭汗,瞥见帕角绣着拙劣的并蒂莲,面上难掩嫌弃:“姜家不过靠着梁大人沾光,上个月挨着母亲办了宴席也就作罢,如今,也敢往我这递信物了?”
汴京城中风云变幻,姜家的地位自然也随着梁府起起伏伏。见小姐动怒,领头的大丫鬟清枝奉银盆跪下,盆中水波摇晃,映出她讥诮的眉眼。
侍奉完毕又玉纱丝纹盏近前,盏中浮着泡胀的菊朵,询问道:“小姐的剑越发快了,之前兵部老爷新贡的软甲,汴京织造署改了六遍腰身,可要现在试试?”
永昭不耐烦,没有要试的意思:“做事慢吞吞的。”
清枝道:“公公自知理亏,非让奴婢给您传话,说还有许多官家小姐的衣服在赶工,现下可是紧着小姐先出工呢。”
永昭哼了声。
“又是京城那些闺秀,整日抹脂擦粉。无趣得紧。”
“昨儿李御史夫人不还夸您,说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飒爽英姿的贵女?”
“算了吧,她们懂什么?”
永昭将丝缎帕子抹净唇角,满不在乎地将其掷进狻猊金炉。
火舌瞬间吞没。
“那些粗鄙妇人眼里只有……”
“昭儿。”
珠帘被一双染着凤仙花汁的玉手掀起,永府夫人身着赭色绸裙套金褙子缓步而入。
“母亲安好。”永昭敛了剑气,清枝放下软甲的托盘低眉退了出去。
夫人指尖拂过劈剩的纱,笑意飘忽道:“你父亲在鹦州整顿军务,特意来信说,咱们永家的女儿不必像寒门女子那般求夫婿挣前程。”她声色陡然阴冷:“听闻你的心上人梁大人不日将至鹦州,你该不会觉得监琮阁到那儿,是给你父亲行礼去的吧!”
“母亲!”永昭面露急色,“父亲居功甚伟,与他梁督主又无过节!”
“昭儿,从前你朝思暮想,我管不着,若你有几分手腕,叫他为我们永家所用,我尚能高看你一眼。如今他人不在你这,心也不在你这!武将之女更需懂得,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她轻点地衣。
脚下,是汴京城。永家想要的,从来是这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