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时分,梁应渠才从青苍山上下来,身上流云披风如一团黑云,阴压压地沉在肩头。他还是衣冠楚楚的样子,面似白璧,发丝一丝不苟。只眉间浮着一缕忧思。
监琮阁暗桩的尸首就埋在这城郊外的小坡上。
坟头早派人立好,葬于异土他乡,他与章跃也算是烧纸送了他们一程。
春深雨细,淅淅沥沥似绵针轻飞,只有秀水在旁侧打纸油伞随侍。
才到山脚,就有一队穿官袍的人候着,没人敢进轿子里歇脚。见梁督主现身,连忙簇拥上来,恭恭敬敬把他迎进了轿子里头。他是汴京城里的大拿,皇帝的心腹。那些个顶个儿的高官在他面前也是奴才,对着他只有低头恭敬的份儿。
乌漆蓝绸轿撵辗转街巷,最后停在广昌县官府侧门,往里走几步就是内院的议事堂。议事堂堂前已叠好行船的新鲜瓜果补给,路过的官员无人敢细看。
禀报坏消息的人,通常活不太久。自古如是。
因而,梁应渠在高椅上坐定,秀水奉了茶,边上还立着两名侍从,一名端着盆子,另一名捧着帕子。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泡在盆里,擦了擦手,静静地喝了口茶。
待他放下茶盏,底下的人才稍微缓了口气。
若雨湖案发生在泾州,免不了牵扯出梁督主还未及高位时的前尘往事,这群人从汴京过来自是嚼了一路舌根,这心中免不了暗暗打量。
可他们如何想,都觉得这气运不同常人。梁应渠因泾州瘟疫误了科考,却使他年纪轻轻就跟了汤将军。而后处置了叛军恩师,又因祸得福救驾有功。仕途顺利得教人怀疑,那恩师莫不是为他徒儿平步青云才围了帝王之榻。不然怎么说得过去,放眼整个大庆,有几人能走到他这个位置?
监琮阁掌印,替皇帝掌管军机宫务,连锦衣卫见了他都要下跪……
“陛下的折子……不知梁督主瞧过了没?”底下坐在最前头的官员,呵腰字斟句酌道。
梁应渠沉默。
官员偷眼看,瞧不出表情,只得端肃地继续往下说:“梁督主在江南盘桓月余,汴京的流言可都压不住了。御……御史台参您懈怠渎职的折子都堆满我们通政司的门槛儿了……”
大理寺少卿擦着冷汗打圆场:“督主明鉴。监琮阁暗桩受袭,情报被偷梁换柱,涉嫌叛国罪。”
梁应渠面不改色。他下得狠手多,不留情面,向来仇家多。他人不在京中,加之皇帝不表态,观望许久,幕后之人自然免不了拱火,想来个借刀杀人。新仇旧恨必是汹涌而来。
“已阅,风高雨急,路不好走。各位大人请回吧。梁某就不留了。”
他端坐着将在折子一一扫完,便冷冷将之丢在地上。
对这些赶了三天路的官员们来说,梁督主位高权重,把着整个大庆的暗卫和情报网,他不愿回京解释一二,也不是自己的错。他们该转达的话已经转达到了。恨不能插上翅膀即刻回京,嘴上也只敢说,夜已深,不敢再做叨扰。
秀水猫了腰,去拣那摞折子。
起身却拾出了一封密信。
“慢着。”
梁应渠接过密信,正作了揖往外走的大臣们,刚刚缓过劲儿,暗道躲过一劫,准备从阎王跟头溜走,又一个两个的抹着汗又退了回来。
这一声慢着,可比刚才读折子的时候阴森多了。
梁应渠缓缓读了折子。读罢一片死寂。
“威胁我?”
他从高椅上微微俯身,皮色冷白,目光阴戾,一一掠过堂下京城赶来的贵客。
他捏着立起薄薄的信纸。浅黄色的直上透出可怖的红色。
“是哪位大人辛劳地给我传信?站出来,有赏,大家一起赏。”
众人闻言颤抖着齐齐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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杳杳出生于宫廷大内,对危险和变局天然有着机敏的嗅觉。
下山看到乌压压的一片人,她就知汴京局势已变。这一路走到如今,终于开始失控了。梁应渠今夜一定知晓自己会等他,但两个时辰过去了,京中送折子的人,无一人从议事堂出来。
如果这番被拦住,回了汴京,那线索就得断了。
杳杳径自急得在房内踱步,阿碧眉头深锁却也不知从何劝起。
天光将亮,议事堂才散。
梁应渠未现身,只等来秀水脸色疲惫地通知:“夫人,我们即刻就走。”
还是,还是要回去了吗?
就这样失败了吗?
“回汴京吗?”
秀水摇摇头,苍白的面上显出微微的兴奋。
“督主说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去鹦州。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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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杳睁眼已是昏暗一片,盯着低垂的慕白色床幔,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提心吊胆一夜,在船上睡了整整一个白日。
推门而出,船廊内道的灯已次第亮起。自舱中缓步登阶,但见天幕如墨,往来船工正忙着将鸡鸭牲肉、时蔬鲜果挪移至他处。
船行南地,湿气渐重,早先将携来的羊肉鹿肉并各色鲜物烹作大菜,余下未及用完也不便带下船的,便都腌渍贮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