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呻吟着忍耐魔力的撕扯,在心里复述了维尔利特的名字,似乎疼痛稍有平息。你突然发现,在自己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短发女人和一个金发女孩的样貌。你从没见过她们,可是悠远的记忆说服了你的理智,让你相信,那就是莉莉娜和维尔利特。温暖哀愁的思绪像冬天散发着储藏间味道的旧毯子那样包裹住你。你感到身体的灼热已经缓解了许多,喘息也不再急促。
然而,后知后觉地,你流下了眼泪。你看见东方天空的边缘出现一块轮廓分明的橘粉色。没有时间了。
抚摸着你的脸庞、替你拭去汗水与泪水的父亲,他没有流露出一丝胆怯。淡金色的烟雾从他的身体蒸腾而出,乍现的天光毫不留情地灼穿他雕塑般光滑的皮肤,宛如被火舌舔舐的苍白纸片般开始焦化。他用尽全力咽下痛苦的哀叫,将母亲的遗体交到你的怀里。
他对你说道:
“你的名字叫做维拉德·卢法丝·阿鲁卡尔德。维拉德·L·阿鲁卡尔德——知道了吗?”
你接过了母亲,心里却觉得你根本不可能抱起她,一直走到海边。你今年十二岁——你想道。可事实是,你的臂弯承受住了她失去生机的身躯,那个对于强大的父亲而言过于沉重的重量。你的目光因此变得惊惶而茫然,孩子的嗓音发出短促的、呜呜的嚎哭。那种声音无法形成完整的语句,可是如果它有含义,应当是在询问,维拉德,卢法丝,他们是什么人,与我的痛苦有什么相干?
为了安抚你的痛苦,父亲轻柔地用手指摩挲着你的头发,它们穿过你的发梢。你发现,那是和他一样银白色的长发。以前母亲常常笑话他,说你和父亲一点也不像,主要就是出于你生着一头红发的缘故。现在你觉得她完全错了,又或者,她只是不希望你们相似,否则,你将面对过于崎岖的命运。
可是,就像世上所有母亲对孩子的大多愿望一样,这个愿望也落空了。前所未有的坚毅从承受了过多考验的柔软的心中迸发,凶狠地撕裂了它,却使你作出了决定。
你对父亲重复道:“我的名字是维拉德·L·阿鲁卡尔德。”
父亲并没有因为你的决心而显露出欣慰的神色,不过,他不愿让自己的愁容蹉跎你的意志,所以他紧紧地环抱住你,让你看不见他脸上忧郁的阴霾。他用一如既往的柔和语气说:
“我们有没有告诉过你,特瑞是你外公的名字?现在你记住,维拉德是我父亲的名字。他同样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个受人尊敬的领袖。他的名字会帮助你。我们都会为你祈祷。”
他的全身仿佛正在被无形的炽热的铁网割裂,焦黑色的裂痕密集地蔓延,被它覆盖的部分就像灰尘在风中一样飞散。这样的情状,谁会为他祈祷?什么样的祈祷对他有用?他因为自己的罪,被判决永生在夜间的大地行走,却因此得到了一个女人纯粹的同情与爱情。他现在还紧紧攥着因为诅咒而得到的东西,怎么能够忏悔?但还是试一试吧,无所不能的天父,让天堂的慈悲宽宥他吧——即使是一个不会忏悔的人。天堂不正是为此而设的吗?风暴一般的祈求在你心底爆发。
祈求他不要走,还是祈求他不会在死后痛苦太长时间?你无以宣泄的悲恸转换为野兽似的疯狂的嚎哭。
他的嘴唇紧贴你的脸颊,对你做出最后的嘱托:
“当你见到那个黑袍国王,替我转告他一句话。告诉他: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一块石头不会死,因此,石头不是生命。”
这使你有些惊讶。他会在生命的最后提起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吗?至少对你而言,那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他一定曾给父亲带来诸多的痛苦,因为你从他的语气听出来,他希望转达给那人的遗言是为了返还那份痛苦。不,不止如此,你模糊地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深意。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憎恨那个国王,有些迟钝地问他:“你是说,因为你有生命,所以你也会死,对吗?爸爸?”
“我是为你而生的,特瑞。所以,也会因为你永远活着。”
不论真挚的心意将它伪饰得多么像真理,它始终不折不扣是一句谎言。可是,不要去苛责——有时谎言是我们唯一可说的。
作为你的父亲,这句谎言的的确确就是他唯一能告诉你的话。正因如此,他流下了眼泪,就像从前他和母亲各执一词争辩时他总会流泪一样。他松开了你,低头看向你母亲,沉默地用手抚去自己滴落在她脸颊上的泪水。她的眼睛已经不会再阖上了,不过你父亲就是这样的,即使是天堂吹来的风,他也要担心会吹疼她的脸。
在距离你们无限遥远的天穹之上,主宰生死的行星在自己的轨道上无意志地运行,没有任何力量能使它们加速或停止。它们让灿烂的梦境在你父亲眼前升起。
虚幻的茵茵草甸在夏日骤雨后泛起耀目的光芒,在不可能的光明中,他看见他的母亲维尔利特与父亲维拉德,尽管面目模糊,可他们的姿态如降临在人间的天神一样优美矫健。
一座不朽的城市与缔造它的民族在他们的身姿之上浮现,那些人们所争取自由的高贵与剥夺自由的罪愆,以及这两种努力彼此嵌套的胜利与失败,都消弭在漫长的未来中。
他看见自己的弟弟卢法丝伫立在不断消逝的景象里,神色阴鸷,久久驻足。卢法丝也看见了他。于是卢法丝对他说:“你知道,我心中仍是希望你爱我的。”他的形象像被打破的水面一般闪动,从蹒跚学步的幼童到英俊挺拔的青年,不断切换的每个瞬间之中,布莱姆看见了眼泪。
所以布莱姆终于理解了他。卢法丝并没有说谎,相反,他的话像布莱姆所期盼的一样虔诚真挚。是偏执与嫉妒、防备与自怜让它听起来虚假,是恐惧使它变成了谎言——不论是卢法丝的恐惧还是布莱姆的恐惧。于是,布莱姆也理解了卢法丝所说的许多其他的谎言,却已经永远不能原谅他。
然后,他看见你的母亲,她像一只掠过水面的蜻蜓,转瞬消失在他来不及发出的呼喊中,化作青草下的尘泥。威严的穹顶覆盖在她之上和一切之上,广袤的白光昭示着终点与源头,不可阻挡地向布莱姆敞开。
“你在人们心中占据崇高的位置,布莱姆。”他听见一个神圣的声音对他说,“你挣得了甜美的安息。”
“但愿有一千个天使歌唱,为死者安眠。”他说,“可我不能跟你去。”
于是,他朝着自以为相反的方向,兀自走去了。
需要声明的是,这些景象并非真实——不论是他所看见的天堂还是与之相反的地方。一切安置死者灵魂的场所、象征惩罚或恩赐的宗教式的来世构想,在你们的世界中皆不存在。没有死后的审问者与守门人,或是羽毛与秤砣,是人们制造了自己的天堂与地狱。换句话说,是布莱姆为自己制造了天堂与地狱,与任何人的审判都无关。
在最后的瞬间,布莱姆相信他看见了过去所爱的人,他们都在那里等他——一个对于他来说比较好的归宿。与此同时,他也相信超越他意志的审判会在那里等待。毕竟谁也不知道,他生前的善恶如何在上帝面前公正地相抵。
可实际上,特瑞,那里什么也没有,独有记忆的折返、渴望的倒影、悔恨的假象。
死亡,这无法被探索的神秘国度,如此遥不可及,却又贴近我们的呼吸。任凭人们用神话去装饰,用美德与罪愆去阐释它的门槛。唯有一点毋庸置疑:但凡前往此地的旅者无人返还,因此我们不能想象它的秩序。而它比我们所误解的更加慈悲。
在之后的岁月中,你的叔叔卢法丝持续地尝试叩响这道他不愿进入、因此也拒绝他前往的有去无还之门。从门后那个他认为是地狱的场所,他企图重新掘出死者的灵魂,为此,他挥霍了一个血族所能拥有的全部漫长时间。然而所有能够动用和想象的魔法与仪式,一切怂人听闻的禁术,换回的唯一回应便是沉默。古往今来,一向如此。死亡的国土中没有坟墓,亦没有死者。
这些事情你要到很久以后才能明白,特瑞。在那之前,你还要去徒劳地追寻无数个不切实际的幻影,所以,请容许这个故事依然由我代为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