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特瑞,请耐心地听下去。
在故事的开头,我曾经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太阳和所有的星星们与我们共处尘世。那时,地上还没有故事。因为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每个人都有一颗星星。人们知道属于自己的故事
后来,星星离开了我们。因此我们只好生活在一个割裂的世界。世界破碎成了过去的世界、现在的世界和未来的世界。世界破碎成了“我”的世界和“他人”的世界。人人都感到痛苦,痛苦也成了他们唯一给予彼此的东西。
全世界的人们当中,有两个人最希望你能得到快乐,也最希望彼此得到快乐,那就是你的母亲和你的父亲。不论在见证与经历了这一切痛苦之后,它看起来多么的不可能,也不应该否定这种希望。
灰白色的晨雾还弥漫在整个格雷特奇村郊外的树林,它迟缓地流动着。当它被晨曦驱散,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在那之前,请允许我继续讲述,鉴于我对于读者与故事皆有叙事的义务。
在火光映红你所居住的村庄之时,这片熟悉的土地彻底成为你的炼狱,应当在这炼狱中受罚的另有其人。曾经刻薄待你、以可怕的诽谤疏远你的人,正以种种你母亲不至得到的污名咒骂她。就连上天也该为此蒙羞,灼烧她的火焰也为它被利用所达到的目的嚎哭不已。
痛苦与复仇的念头萦绕你的心灵,你没有注意到,村庄边际,深靛蓝的夜幕与地平线相接的位置开始逐渐褪色,就在那里,出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身影——你的父亲穿越了遥远的距离,如你梦想的那样,他回来了。仅仅比你所希望的迟到五分钟。被露水浸湿的披风扑灭了母亲身上的火。可是重逢与求生的喜悦没能从你为母亲感到的悲痛中升起,因此,父亲的到来变得无济于事。母亲是否曾经期待过他回来,也已经无从得知。
世俗的戒律对人们施加无情的限制,这原本无可厚非,它隐形的框架只为防止人们僭越。可现在,这种戒律使人在做恶时失去羞耻,却反叫匡正过失的善举默然噤声;这种戒律授予谎言多大的荣誉,使生命轻易陨落,为暴力披上公正的伪名,让祈祷变得像奸邪者的誓言一样虚伪。你的父亲将她从残酷的火刑架上解放,不论生死,她都不属于这丑陋庸俗的限制;也正因此,曾经生活在那之中,令她格外痛苦。
也许是因为在点火时你已哭喊过,看见她被酷刑与火焰摧残的身躯,你突然发不出声音。你父亲怀抱着她,怔怔地凝视,也没有哭。让她安静一会吧,这正是她需要的。
父亲叫你跟上他,你照做了。其实你不知道这还有什么意义。是向摧残世人的命运展现屈服的姿态,还是狼狈地逃离它射来的疾箭,这两种行为谁比谁更有利?对于年幼的你而言,这两个选择没有区别,因为父亲和母亲构成了你全部的世界。一年以前,世界的一半默然消失,现在,另一半轰然倒塌。
只不过,在你心里依然期待着某种令人惊奇的魔法会弥补一切——就像你小时候父亲偶尔向你展示的那样。所以,你忍耐着悲痛与疲惫,跟随上父亲的脚步。从小文学就在你心中种下一种强烈的希望,那就是相信世界在破碎之后,还能重新被拼合起来。你有能力实现这个愿望,不过,等你真正做到,还要度过很漫长的时间。
人群不甘落后地追逐你们,如围猎野兽般挥舞火把,大惊小怪地呼喊一些难听的词汇,羞辱与恐惧已经难以分清。污秽的语言如此高涨,却像狂风一样空洞。它仅仅是强烈,却缺乏实质的意义。因此,你什么也没有听清,字句正如风暴一样掠过你的双耳。然后,人群中一个男人愤怒地朝你父亲投掷手中的火把,却被他用手阻挡。那火焰没有击中目标,最终反弹回去,吞噬了男人自己的身躯。他就像用于警示的标本那样倒下了,这引起了人群的反应。火焰在升腾,它所唤起的恐惧骤然浇灭了人们的残忍,他们双手垂下,短暂地怔住,似乎在确认那火焰终结的是他们中的一个,而不是他们以外的异端。
这一波折震慑了他们的步伐。你紧随父亲向村庄的边缘逃跑,尽管你厌恶潮湿松软的泥土踩在脚下的触感。也许,你踏进了父亲留下的鞋印上,也许你没有——你很惊讶,你的母亲死了,占据你脑海的竟然全是这些琐碎的想法。否则还能想些什么?你恐怕你的思想也不能容纳那种罪恶的企盼,你的行为不能执行其万分之一——去报仇,去带来痛苦。这就是你所想的。
就这样,你们穿过了树林的边缘,爬过平缓低矮的山坡。尚未被曙光惊动的天空呈现鸽子羽毛般的灰蓝。父亲突然开始喘息,他怀抱着你母亲的指节因绷紧而变得惨白,而这不是因为他携带的东西太重了。
他迟缓地说:“过来,特瑞。”
空气的质地改变了。草地叶尖上凝聚着露珠,如同极小的、倒映着天光的眼睛。环绕你们的天地变得多么光明,拂去了你心里容纳疑问和希望的空间。你无比明白即将发生什么。因此,你忍耐着悲伤,按照他的吩咐上前去了。
“我只能走到这里了,特瑞。你要继续走下去。”父亲的声音变得非常急促,极少数的时候——通常是当你们必须立即搬家时,你会听见他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和你说话,”把妈妈带到海边去,这是她的愿望。”
他又撒谎了,他的妻子从没提到过海,也根本不在乎。作为她的儿子,你充分地了解她。她对自己的结局有什么愿望,这是一个甚至超出她自己特质的思考,因为她就是一个善于否定一切的人,她会希望什么?他说这谎是为了你。他怕你孤苦无依,无所寄托,在此后的生命中没有一个可以自欺的念头。
你感到愤懑,觉得父亲未免太将你看扁了,而且,这种矫揉造作的形式背离了母亲的情感——天知道她的灵魂会怎么嗤笑你的徒劳。可是你没有提出质疑,父亲的苦心打动了你。从默许谎言开始,你也学会了撒谎。于是你回答:“我知道了,爸爸。”
小的时候,你盲目地崇拜你的母亲,热烈地信任你的父亲。像所有的父母那样,母亲曾要求你坚毅地生活,父亲教诲你诚实地待人,可他们却言传身教给你恰好相反的事物。因此等你长大一些后,开始为自己对他们曾经的依赖感到蒙羞。母亲展现给你向命运屈服的姿态,父亲从来无法信守承诺。
现在你明白了,那种矛盾是无可避免的,甚至是仁慈的。因为她是为了你而绝望的,他是为了你而撒谎的。你为自己太晚明白这个道理而羞愧。你希望可以传达深刻的歉意,所以你握住了父亲的手。他对你勉强笑了一下。
即使他的手臂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还是将你的母亲尽力地固定在怀里。然后,他小心地跪下来,一只手贴近你的额头。一种熟悉又温暖的能量在你体内流动起来,就像是阔别多年的朋友,一旦相见又有说不完的话那样,你立即感到自己掌握了它——你的魔法,你的seed,十年前,在诺福克郡,它随着父亲的封印陷入了长久的沉睡。现在,它连同那段记忆一起回到你的意识。
“这是属于你的,我归还与你。”
他说着,抚摸你的脸颊,拇指在你鼻梁上方用力揉了一下——你知道你现在大概灰头土脸的,而他表现得就好像这是平常的一天,你只是因为顽皮而沾上了尘土一样。他吻了你,就像在轻吻一件珍宝。接着,一个红色的、散发着光芒的球体从他体内分离出来。
“这是属于我的,我托付与你。”
你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你无法抑制自己的心痛。
“我不要,我不需要!”你抗拒的冲他叫喊道——在这关头,你真希望自己能对他和气一点,不要再增加他的痛苦。
远处的树林中,隐约传来追逐你们的人群匆遽的声音。你的眼睛对上了父亲的诚恳的目光,你意识到,如果希望离开这里,你别无选择。
“你可以和我一起走。”你似乎不相信自己说出的话,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摇着头,“请和我一起走,不要把它交给我。”
“我不能了,原谅我。”他说,“我被帝孚日的封印限制,不能使用魔法,特瑞。”
你明白这应该是事实——他失去了魔法,这就是为什么他没能及时救下母亲。可你就像拒绝听懂他说的话一样,死死盯住他的眼眸深处,决然地摇头。不知道是不是那份固执让他想起你的母亲,他就像被刺痛那样迟疑了一下。
他只好用一种不合时宜的冷静方式向你说明:“我的seed并没有被剥夺,它只是被囚禁在我这个无法释放魔力的躯壳中。所以,它只有离开我的身体才能发挥作用。我不希望它因为我的死而消失。”
那么,就不要死去,就没有别的方法,别的可能?你想再追问他两句。可是很快,你天真的想法就被剧烈的痛楚分散了,燃烧般的灼热侵蚀你全身的神经。父亲的seed进入了你的体内。你好怨恨他,再一次背叛你的感情,再一次不由分说地要求你接受他的选择酿成的后果。不论那是多么光明、善意的力量,在此刻,它只带给你难以忍耐的致命疼痛。
魔力如山洪一般涌入你每一根最细小的血管的末端,你知道,只有让它们变得像雄狮的骨头一样坚硬,才能承载他的力量。尽管你怀疑你做不到——为什么父亲就没有想到,你有可能做不到?直至今日,你还是抱持这种怀疑——但当时非人的痛苦让你意识到,你必须做到。
“请记住接下来我说的话。”失去seed的虚弱让父亲脸色苍白,但是他尽量稳定颤抖的声音,说道,“大概,两个审判会找到你,一个说话轻浮、扎着辫子的法国男人,一个看起来昏昏欲睡的女人。你可以和他们走,可是不要信任他们。”
他要求你和谁走?全部的意志都用于和躯体的疼痛搏斗,你感到有些糊涂了。
“他们要带你去的地方叫做帝孚日。你曾经听我说起过帝孚日。如果你没有忘记我说过的话,你就应该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他继续说着,你是否有余力聆听他的话语,在此时已经变得无关紧要,“在那里,你会见到他们的国王。他是一个以黑袍掩面的男人。永远不要好奇他真正的面目。他是个残暴又无情的人。大多数帝孚日的居民都是。有一个人,你可以去信任,她是我忠诚的朋友莉莉娜。还有一个人,我希望你尽力去支持——尽管她的天性应该会使这变成极其困难的任务,不论是你去对她施以帮助,还是叫她接受你的帮助。但我知道,你们会做好的。她是你的姐姐,维尔利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