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暗夜协奏曲同人-Macbeth麦克白 > 第89章 谎言

第89章 谎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在童年时代,每个人大概都曾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形成这样一个类似的印象:天生撒谎成性的可怕骗子。

他们骗人的本领令人震惊,为了逃避责骂所展现的百般急智比他们本身的智慧还要高超。往往,他们还能巧妙地把你拖入谎言,也就是俗语所说的,把你骗上贼船。这种局面极为棘手,因为你充分地了解他是个骗子的事实,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布莱姆知道弟弟在欺骗他——不是事后恍然大悟,而是早就知道——却一直保持熟视无睹的态度。

耐心与演技的练习从他记事起便是惯常,卢法丝时常会制造突发的情况考验他的能耐。不是卢法丝打碎母亲的花瓶。不是卢法丝刮花窗棂的边角。不是卢法丝半夜带着侍从去沼泽地寻找狐火。绝对不是卢法丝偷骑父亲挑选的骏马,把它吓得摔断了腿。不,父亲,母亲,不是。他认为,卢法丝很爱他,至少是信任他。因为卢法丝就是这样亲口告诉他的。

他们兄弟关系的关窍就在于这种知情的沉默。毕竟,比起真实的情状,卢法丝的谎言更接近布莱姆愿意去相信的东西。

现在,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了:卢法丝欺骗了他。他从未放弃过消除莱雅丽与特瑞的念头,并且,一旦有机可乘,他就打算杀死他们。而机遇总是站在卢法丝这边的。

他们最后一次谈话后,经由伟大、光辉、正确的帝孚日之主的授权,布莱姆登上了帝孚日西南边境的传送塔,那里是第三界通往英格兰的唯一合法节点。一在东安格利亚着陆,他便日夜兼程。卢法丝为他的旅程设置了苛刻的条件:噬魔戒依然完全封印他的魔力,这意味着他不仅无法瞬间移动,甚至将会难以应对集结一致的血猎团体。在这片不是为血族创造的光明世界,布莱姆唯一的倚仗便是对人界地理的熟悉与耐力的极限。

为了躲避血猎的盘查,他只能沿着田埂与林地间的畜牧小径潜行;黎明来临前,他必须寻找遮蔽之处。农舍的干草棚、废弃修道院的地窖、驿站未来得及上锁的贮藏间——这些已能称得上是条件优渥的庇护所。一个夜晚,他在森林的鹿猎观察台下方挖了个临时的泥坑,然后在那里危危欲坠地度过整个白天。

在抵达剑桥郡的郊外时,他和一名盲眼老人交易,买下一匹老骟马与骑具,然后一路穿越赫特福德郡、贝德福德郡,最终抵达了北安普顿郡边界。那时,距他从帝孚日启程已过去五天。行走五夜、躲藏五昼并没有让他疲倦,因为每一个夜晚他都更接近自己曾经拥有的事物——当然,也更接近被彻底摧毁的可能,可是他没有让自己自己想起后者。

在即将穿越北安普顿郡与伯明翰的边界时,这种不详的想法才不受控制地占据他的脑海。

穿过一片山楂树篱,一片空地在瘦长的树影后豁然展开。夜色中,他在山坡上望见了那片熟悉的地势——通往伯明翰丘陵的森林带和河谷线,月光洒在草坡与水流上,像银色的鳞片一样层叠不穷。

可是,这幽寂的景象没有唤起他丝毫的释然。因为一个他不愿遇到的人伫立在他面前,看上去,她已等待良久。

伊米忒提紫色的眼瞳泛着光芒,注视着他。如果是为了挑衅布莱姆,她大可以再次变换成莱雅丽的模样,可是她没有——大概是她受到上次舞会惹怒布莱姆的教训,抑或是其他的缘由。她黑色的头发与装束在幽微的夜色中显得模糊。

她欲言又止。不过,无需她开口,就好像他们二人之间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人是布莱姆一样,他已经明白了一切。帝孚日没有知道莱雅丽行踪的人,他们连她是否真实存在也无法确定。唯一的变量,就是曾经冒充莉莉娜向卢法丝投诚的伊米忒提。他想起了莱雅丽留下的告别讯息,明白这一切必定与伊米忒提相关——不,还是说,伊米忒提就是罪魁祸首?愤怒驱使他冲下马匹,猛地朝那名一向对他怀有恶意的魔物扑去。

怪异的是,她没有移动,毫不抵抗地忍受着他的攻击——他这个无法使用魔法、连夜跋涉而疲惫不堪的旅人,按照常理不可能接近她半寸。可现在,他的手实实在在地扼在她的颈间,那是与人类的□□别无二致的柔软触感。

布莱姆的眼神震颤了一下。而伊米忒提的眼神也在颤抖,那双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从有过的湿润的东西。难道说,她在怜悯?

毫无疑问,是她假扮了莉莉娜的身份、出卖莱雅丽的住所。尽管没有任何魔物与血族能够排除赛格的护符加害于莱雅丽,可是现在,莱雅丽却置身险境。布莱姆脑海已经形成了大致的猜测。不论真相如何,他现在都没有时间做伊米忒提的心灵导师。他放开了她,牵起马的缰绳,迈开步伐向目的地前去。路途只剩最后一程,而夜色正变得浅淡,在他抵达伯明翰前,需要找到掩体度过最后一个白昼。

伊米忒提不顾他的敌意,再一次地拦住他。

”别去送死了。他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他甩开她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一言不发地牵着马向前走。

“你可以生我的气,没错,是我害她……可是,你救下她也是无济于事的。他骗了你,他从来没打算放过那个红发妞——”伊米忒提狰狞地朝他吼叫,可是,不论她如何恼怒,还是跟随着布莱姆的步伐。作为罪魁祸首,她此刻怀有一种怪异的愧疚。

“我只是把她送进监狱——那只是我的无心之举,我怎么会料到那场事故让她……不,是她主动替人顶罪才成了巫术案的嫌犯!可是,你弟弟却提议让我杀死她——”她干脆把真相全部倒了出来,试图动摇布莱姆,“我只是照他说的做了——你弟弟骗了你,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错,布莱姆想道,难道,伊米忒提期待看到他震惊的神色吗?因为他的弟弟撒了谎,背叛了他,所以他应该痛心疾首?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没有丝毫的惊讶。他几乎感到荒唐,伊米忒提这个能够读心的魔物,对他的内心了解得竟然如此之少。

卢法丝欺骗了他,在他的谎言说出口之前,布莱姆就知道他会撒谎。因为几百年间,他们的关系就在于欺骗。不论是合谋欺骗他人,欺骗彼此,还是欺骗他们自己。而布莱姆必须对卢法丝的谎言寄予希望,因为不这么做就不行。不相信卢法丝就别无选择。

卢法丝是怯懦、畏手畏脚的男孩,布莱姆则是勇敢、受人尊敬的继承人。他的强大是对卢法丝的亏欠,所以,相信卢法丝是他的责任。不论布莱姆的光芒黯淡了多久,而卢法丝的光芒取代了他多久,这种关系在他们两人的心中始终没有改变。

在母亲离世的那个冬天,父亲随使节觐见君主,主要目的是去同教会谈判土地税务的豁免权,那是至关重要的议题。因此,他没能在遗体抬回府邸之前抵达。可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离开那座塔楼。开始是风寒、咳嗽、食欲不振。紧接着是每日长时间的沉默与夜晚疯癫的低语。

骑士们开始私下调度事务,内务官频繁造访布莱姆的房间,仿佛那只是领主能够外出前的权宜之计。布莱姆也是这样希望的——他把政务带到父亲面前请他过目,尽管所有的账册、调令对他而言早就变成了看不清的影子。他大量地喝酒,意志在悔恨与麻木中剥落——这一行为的外显后果类似一场重病。是的,儿子们,他就是病了——父亲这样告诉他和卢法丝——他病得非常重。他常常在帷幔后呕血,手指颤抖,呼吸困难,甚至时常短暂地丧失意识。

布莱姆接受了一切,五年之间日复一日地处理信件、接见属臣、签发调令。他依然将关键的文件带进父亲的房间供他审阅,装腔作势地告诉属下,很遗憾,这件事布莱姆本人做不了主。于是,领主的房间常常传来布莱姆朗读会议纪要的声音。当然,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知道,父亲只会在纸张上做出空洞的凝视。在那之后,布莱姆则负责签下父亲的名字。五年间,他学会了书写每个笔画的轻重、角度与断续。卢法丝偶尔会来探望,但往往待不了多长时间,大概是受不了房间里的气味,那是一种酒糟与草药在长期密闭的房间中闷存而产生的类似发酵的甜臭味。卢法丝不知道,只要长久地呆在那房间里,难闻的气味很快就再闻不到了。

还有另一件事情是卢法丝不知道的:父亲和哥哥都撒谎了。

实际上,父亲非常健康。每个清晨他喝下第一杯酒时,都像一尊雕塑一样紧握酒杯。布莱姆试过将他的手指从酒杯上分开,却失败了,因为父亲力气惊人——尽管健康对他本人而言是一种残忍的顽固。

谎言的毒藤一直在家族的温室中无所阻碍,每个人竟都在悉心呵护它的生长。布莱姆明白了,不只是兄弟,就连父子之间的关系也在于欺骗。可是,应该面对事实吗?布莱姆撒了太长时间谎,也漠视了他们的谎言太久。年复一年,时间就像雪融后滴下的水一样流淌。从表面看来,这一家人完全平静无事,美中不足只有父亲长期的卧病。可是,谎言已经取代现实,变成了构成他们形象的全部材料。如果父亲不是一个病重的可怜的患者,还能是谁呢?如果卢法丝不是他纯洁无辜的弟弟,还能是谁呢?他自己呢?不是尽职辛劳的继承人,又能是谁呢?

答案很简单,一个绝望的酒鬼,两个撒谎成性的骗子。得出这个答案不难,可是撒谎比承认这答案还要容易得多。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