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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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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年的春季,坚硬的冬泥化冻,恰好适宜挖掘墓穴。父亲沉默等待的死亡总算如愿降临。或许不该说死亡是他等来的,而是反复受邀,最终在主人顽固的催促下不得不来。布莱姆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他首先收拾了房间里散乱的陶制酒壶,把噎死父亲的呕吐物擦拭干净,这花了他两个小时的时间。然后他走出房间,宣告领主久病不治而死。牧师写下虔诚朴素的悼词,人们相信并铭记他的劳苦功高。棺椁钉死后,布莱姆说,父亲希望他继承领主之位,卢法丝则从旁辅佐。

没有遗言或正式的遗嘱,但无人质疑继承权的正当性。这与布莱姆本人的信誉无关——即使父亲的意志完全与布莱姆宣告的相反,这也是唯一可行的、为人所接受的安排。父亲卧病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管束卢法丝的夜游、逃课与放肆了,而布莱姆却在暗室里扮演尚未加冕的摄政人,人人都知道真相,只是不能说出来。如今世事变迁,已经无从得知布莱姆当时的想法,但大概可以确定,一直以来他看待卢法丝的感情里都参杂着嫉妒与傲慢,就像卢法丝看待他一样。

越过兄长的责任,他并非时刻都喜欢那个和自己相貌相同的男孩。在布莱姆心里,那个男孩依凭自己的残忍与漠视轻易逃脱了痛苦和束缚,却又嫉恨痛苦和束缚带给布莱姆的东西。那些东西让布莱姆比他更聪明、强大,更受人尊敬,值得依靠。已故的父亲和布莱姆却装作对此毫不知情。交由卢法丝协理的事务布莱姆总是默不作声地重新安排一遍,从调整征税比例到献给主教的贡礼,在卢法丝行动前,布莱姆就对他的懈怠和掩饰有所预料——反正就和从前一样,布莱姆会收拾残局的。

直到有一天,这种沉默的更正令卢法丝不满了,可惜这一点布莱姆意识到得太晚。就像一个孩子因为顽皮而一遍遍扯坏衣角一样,反复的缝补并不会使他收敛,相反,那修补所带来的羞耻反而更让他感到有损自尊。因此,不论过去继承人的光辉已经蒙尘多久,而卢法丝作为君主的光芒又替代了他多久,卢法丝始终感受到了伤害。在无限岁月的发酵下,伤害便成了卢法丝唯一感受到的东西。所以,卢法丝也希望伤害布莱姆。在他成为帝孚日光辉、伟大、正确的君主后,布莱姆反而变得更了解他了。

因此,临行前卢法丝作出的承诺,又怎么会让布莱姆相信呢?他说,只要布莱姆不以死亡推动赛格预言的应验,他会放任他在人界生活的。他说,他心中仍希望布莱姆爱他。如果能够相信他说出的话,不知该有多好。可是,布莱姆不是因为相信卢法丝而行动的。他是为了莱雅丽。

他看向伊米忒提,他知道,她能够听见那些回忆重叠在一起的回声。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完全不设心防,坦然展露所有的思想和记忆——这是因为他疲于向她解释,并且,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时间可以耗费。

月光依然斜照,可是,东方的天际开始泛出幽蓝的微光。白昼正在逼近,橙色的光圈在地平线下蓄势待发。布莱姆奔行下坡,在山丘的北侧,一座荒弃的羊棚半露在茂盛的荨麻中,他踢开地面腐烂的木板与稻草,半榻的木梁上悬挂的顶棚大致完好,他用披风遮蔽了一个显眼的破洞,预备在这里躲过整个白天。

可是,伊米忒提却跟了上来。布莱姆几乎要为她纠缠不休的坚持所惊讶了,然而一种不应该出现在她脸上的迟疑的神色让布莱姆警觉。

她站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因为羊棚的狭窄,她的手臂几乎要挨着他。她失去了往常的气焰,显示出一种虚弱——这并是缺乏力量造成的,而是由于内心的痛苦。

“已经来不及了。”她逃避着布莱姆的眼神,坦白道,“快要开始行刑了。”

伊米忒提没有撒谎,至少,今天晚上没有。

她是诚实的,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接近自己追寻的答案,不,应该说,她终于知道自己究竟想要问什么问题。因此,她没有攻击他,还承受了他的侮辱。这不只是旧伤未愈的缘故。

几个月前,她一时兴起,对教堂的铜钟做了手脚,砸死了格雷特奇村的老神父。当时,横梁的碎木飞溅在莱雅丽的手臂,轻微地划破了她的皮肤。就在那同一瞬间,始作俑者伊米忒提感到自己的手臂一阵剧痛——赛格设下的咒语起了效果。她没有查看就意识到,自己的骨头折断了,震惊之余,她真正领略了那魔法的严密与强大。不错,即使是最轻微的魔力活动导致了对莱雅丽微不足道的伤害,那个护身符依然尽职地发挥了作用。

可是,唯有一样东西不受保护的限制,那就是人类的暴力。对于曾是人类的卢法丝而言,魔法与非魔法的领域,他同样熟悉。他启发了伊米忒提。就像伊米忒提曾经教唆意图弑父的特蕾莎如何借刀杀人一样,杀死莱雅丽是同样的道理。

说实话,手臂折断的痛楚,在她目睹莱雅丽苍白的脸色和那血猎小妞的惨痛神情之后,变得微不足道。很难说伊米忒提心中产生了什么悔意,但是,也并没有满足的快感。或许在人群哭喊惊呼的时刻,她因为自己的行为能够唤起如此强烈的影响而略微感到自鸣得意。但是那种感觉转瞬即逝,长久的迷惘缠扰不散。

卢法丝的命令是她以莉莉娜的身份接受的,实际上,她并没有执行的必要。但她还是按照卢法丝提示的那样,挑拨特蕾莎去检举莱雅丽的往事——特蕾莎简直就像见到救世主一样对她感恩戴德。可是伊米忒提并不因为帮助了她而高兴。

她不是为了帮助特蕾莎,也不是为了报复布莱姆。她不明白自己为何非要杀死莱雅丽,大概那样会让她感到好一些吧。

那么,她现在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害怕布莱姆看见那女人的尸体会痛苦?那么她间接杀死莱雅丽就不会让他痛苦?他因此痛苦,她就满意了吗?如果她满意,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伊米忒提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至少,对于布莱姆而言,他不可能在此时作答。

于是,伊米忒提只是凭借着自己的本能,紧紧地抓住他,就像要将他固定在自己的视线里。

“人类的身躯在烈火里又能坚持多久呢?”她对布莱姆喊道,“现在,就算你赶过去,她也已经活不成了。”

这是事实。只需要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火焰就会对她凡人的躯体造成不可挽回、不可逆转的破坏。布莱姆只是听到了火这个词,却不敢想象其具象。剧烈的晕眩袭击了他,就好像脚下的大地突然沉陷。说实话,他真想屈服于此。止步于这个庇护所,呆在这儿,在天黑之后,灰心绝望地回到帝孚日去。不要去见证,不要把她的死亡烙印在灵魂里,以免日后想起她时,只能回忆起可怕的——他害怕自己想到的那些词汇——毕竟,他还要度过漫长的生命。

即使一把尖刀刺进他的胸膛里,也不可能让他感到更加痛苦了。可是,一如既往地,正是痛苦驱动了他。

他没有继续质问伊米忒提,而是挣脱了她,冲出羊棚,朝向他应该抵达的地方行进——不论在那里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没有退路。这让伊米忒提倍感困惑。

“你疯了吗!你没有听懂吗?不管是你还是我,谁去都束手无策!已经没有时间了!”她跟在他背后大喊,很惊讶他的速度快得几乎要甩开她。她尽全力伸出手臂,勉强抓到了他的一只手腕。

“如果你只是想找回她的尸体,我可以代替你去——天已经快要……”

一阵痛楚袭击了她的整个身体,那不是因为布莱姆对她做了什么,相反,他只是因为她的拉扯稍稍驻足——带给她痛苦的来源是他看向她的眼神。那不是对于一个人的仇恨或愤怒,而是一种近似于人对天灾的抗议。是的,天灾。没有控诉的对象,只剩下被摧毁之后的静默。

“找到她的人也必须是我。你明白吗?”

那是布莱姆唯一遗留给她的话语。她希望能够回答他,她已经明白了——从烈焰中捞回一点残骸的意义,毁灭自己的意义,在不可能的境地中给予爱的意义。也许明白了那些,她就能够回答更多关于自己的问题。譬如,她今天晚上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她想说服布莱姆去相信什么?她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想到那些问题时,她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去挽留他——不是不能够,而是不应该。因为自己无法在布莱姆的哀悼里找回自己。她让自己成为一场制造裂痕的灾难,以死亡在两个生命之间留下不可弥补的断层,可是他们的爱和痛苦之中,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她真正的位置在哪里,这原来并不是追问布莱姆就能得到的答案。他早就告诉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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