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折磨着莱雅丽的百种想法,特蕾莎一无所知,并且毫不在乎——曾经,她比现在要更在乎这名替罪羊。自从卡里宅的火光映红夜空,十二年间,特蕾莎不断雇人追查莱雅丽的踪影,试图在各地的集市、驿站、礼拜堂捕捉她的名字,却一次次落空。而六年前,这无亲无故的女佣却着装华丽地现身于私人画展,身边正跟随着那个当年带她离开凶案现场的银发男人——伊米忒提当时告诉过特蕾莎,那男人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吸血鬼。
特蕾莎在一幅画作上看见了她的署名,莱雅丽·斯托克。那副画她现在还记得,它一片红色,令她毛骨悚然,此后时时夜半惊醒。画面里日暮时分的山坡上,一个女子的模糊背影几乎要融入夕阳。尽管她的面庞与发色皆不明晰,特蕾莎近乎确定那就是自己,因为女子的头发被如火焰的光芒笼罩,像是戴着一顶燃烧的王冠。特蕾莎被震撼击碎了。除了讽刺自己纵火的行迹,她无法在画中想象任何可能的事物——譬如那人物根本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她早已遗忘、也不打算记得的女孩。
在法庭的记录与上流社会的客厅中,特蕾莎仍是骤失父亲的不幸女儿,对抗女巫之火的正直受害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有人会知道。”有时一天要说上几十次。而唯一带给她宽慰的时刻,是当她想象卡里家族的地产与财富全部都因为父亲的离世而聚拢在一个焦点——她的名字。这带给她一种狂喜般的力量。可是这种喜悦一旦浮现,随之在她脑海出现的就是毁灭的画面:她想象上流社会放逐她,连丈夫与家人也唾弃她曾经的勾当。
莱雅丽的画作在她头脑中留下深刻的残象,她不得不时刻琢磨那红发女人的用意:她真的只是偶然出现在那个画展吗?她是否与那吸血鬼做过交易,目的就是为了报复特蕾莎的污蔑?六年间,比莱雅丽的报复更可怕的事情纠缠着特蕾莎的心:她在等待她的报复,报复却始终没有来。
如今,这团恐惧的疑云终于将要消散。几个星期前,伊米忒提再次出现,向她透露莱雅丽的行踪——上帝保佑这善良的精灵。她曾承诺十一岁的特蕾莎一切:移除父亲与未来男性继承人的阴影,使特蕾莎的名字独立于族谱之上。交换的条件微不足道,特蕾莎只需向她父亲交出一个名字,莱雅丽的名字。现在,伊米忒提帮助她再次将这个名字公之于世,而这一次,那个碍事的吸血鬼再也不能留住她。
长达十二年的噩梦得以收场,特蕾莎微笑了起来。她没有意识到,在莱雅丽的眼中,她的样貌完全改变了——这并不是指她随着年龄增长而突出的鼻子与变得更红的脸膛。曾经,她是一个阴森残酷的孩童,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与优越。而现在,她俨然一副普通妇女的神态,从那张脸上甚至能看见谦逊与和气。
不是命运的残酷而是人类的残酷使莱雅丽愤怒,可即便如此,这种变化依然让她惊奇。配合凶杀与纵火的那年,特蕾莎只有十一岁,如今应该二十三了。她还年轻,十二年是她的半生那么长。
这名二十三岁的高贵继承人因为得偿所愿而更加神采奕奕。她的心情很愉快,颇为好奇地询问莱雅丽:“你和他相识多久?那个扮作是你丈夫的吸血鬼?”
“十五年。”
“真可惜。你感到很不足够吧?”她说道,她想起自己和丈夫结婚也有八年了。
“已经比很多人拥有的要更多。“莱雅丽却这样说道。
”可和你想要的相比,还远远不够,不是吗?永远不会足够的。“
仿佛是在为她惋惜一般,特蕾莎发出叹息,就好像她全然不知自己是造成莱雅丽悲惨的重要因素,又或者说,即使知道这一点,她依然对此良心无亏。她付诸此行的目的也大抵是为了证明这一点——直到现在,亲眼目睹了莱雅丽的结局,她的良心还是沉默的,甚至感到如释重负。
“不要怪责我,莱雅丽。”既然她的良心没有受到谴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说什么怪责不怪责的话,可是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一头驴子不需要吃肉而只是吃草就能活着,可狮子不行。”
莱雅丽没有回答,隔着铁栏,她的目光与特蕾莎碰撞。
“因此,狮子为了活命就得杀生。这是驴子与狮子的生命的特性——它们都是上帝赋予二者的。所以,也唯有上帝能够审判它们。”
“你不是狮子。你是人。”莱雅丽说道,“我也是。”
这就是莱雅丽最后一次被目击与人交谈,当然,谈话的内容除当事人外无人知晓。特蕾莎离开后,行刑吏试图向嫌犯收取人情费——他知道嫌犯入狱前家境阔绰,便劝说她购买一件用猪油浸过的麻布衣服,否则火刑会烧得很慢。自然地,她也可以支付更多的贿赂,叫他在点火前把她勒死,以避免火烧的痛苦。
然而那女人只是枯坐在地上,对他的劝说无动于衷。出于礼貌,她摇头拒绝他的提议。因此后世传出流言:格雷德思奇村的女巫心甘情愿地接受火焰的炙烤,仿佛乐于在烈火中缓慢享受□□的毁灭。与谣言相悖的是当日火刑的真实情状。火焰首先从木堆底部燃起,尚未触碰到受刑人之前,剧烈的热辐射就让她疼痛得尖叫起来。火势还没有覆盖全身,她已经因为吸入过多的浓烟而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