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7年早春,沃里克郡春寒料峭,王室巡回法庭的长桌上堆满了来自各村镇的控诉与罪行概述,几乎与猎鹿季节的战利品一样。
年轻的国王詹姆斯一世对猎巫的痴迷,和普通男子热衷在林间挥鞭追逐鹿群别无二致。在仍是苏格兰国王时,他亲自主导一场定罪七十多名嫌犯的巫术案审判,还著有如今被奉为猎巫官样指南的《恶魔学》。1603年入主伦敦后,他唤起英格兰的司法体系空前的焦躁与激进。
在此之前,南部法官不愿追诉巫术,许多小规模巫术案的嫌犯皆因证据不足获释,而缺乏具体谋杀与伤害证据的巫术更是难以定罪。詹姆斯到了英格兰,发现南部法官多半谨慎甚至怀疑猎巫,甚至在私下轻描淡写地抱怨,称民间指控多半是邻里纠纷,不足为信。
因此,詹姆斯借1612年北巡的机会,对北部更易受迷信驱动的地区施加影响,推动猎巫。在国王的过问下,兰开夏地区十二人被指控与魔鬼立约,其中十人被绞死。自此,巫术案件的数量开始以不自然的速度攀升,造成了大量的案卷堆积。
格雷德思奇村米德兰氏巫术案原本已被塞进堆积的档案小山中。因其地处偏僻、证据模糊,判决一度陷入延宕。莱雅丽在被提审后的第四个月依然未被正式定罪:他们试图按照《恶魔学》的图示在嫌疑人身上找到女巫的印记,却没有成功。不过,尚未到来的判决并不代表囚犯生死未定,仅仅意味着死刑的延迟而已。
几乎停滞的审理进度很快就得到应有的推进。一封来自诺福克郡的控告函改变了一切,信件的落款为特蕾莎·格里特,其内容言辞激愤,声称在伯明翰侯审的女子莱雅丽·米德兰正是她娘家巫术灾变的始作俑者。十二年前,她的父亲与家中一名仆人被利刃刺死,随后卡里宅燃起大火,另一名管事丧生火灾。而当时唯一行踪不明的嫌疑人,恰好是一名名为莱雅丽的女仆。
耸人听闻的卡里氏惨案被旧事重提,很快得到了法官的重视,理由不言自明:特蕾莎·格里特出身高贵,素有正直的贤名,而她的举报与格雷德思奇村的调查档案若合符节。更有格雷德思奇村的居民作证,莱雅丽·米德兰的丈夫失踪至今,从未出席过礼拜,极可能已被弑杀献祭。
法官是一名来自剑桥、以严苛闻名的法学家,迅速着重审理此案。在案卷的批示中,他写道:“异端之徒能以假名匿迹多年,实属魔鬼之赐。”于是,一场积压多时的死刑终于推近了日程。
判决下达后不久,特蕾莎·格里特夫人抵达了位处伯明翰北麓的监狱,神情自若地递交法官开具的探访令。当夫人被典狱长殷勤地引向莱雅丽的单人囚室时,这可怜的囚犯还对判决懵然不知。近来她经常梦见绞刑架,可是,当她看见特蕾莎的面容时,才断定自己彻底完了。她坐在草席上没有站起来,脸色惨白,全身削瘦,突出的骨节就像木偶的球形关节。她看向特蕾莎,神情变得恐怖。
“斯托克夫人,你终于待在你配得上的地方了。还是说,我应该以其他假名称呼你?”
特蕾莎盛气凌人地说道,可是那语气并不特别令莱雅丽厌烦。莱雅丽隐约感到她是故意以那种恼人的语气说话的。果然,看见她并不理睬,特蕾莎微笑了一下,似乎在示意这戏剧化的开场白不过是一场玩闹。
“我来是为了感谢你,莱雅丽。”她说道,“我父亲生前所持的是绝对继承地产,所以,依照普通法与先例,我作为唯一的长女承袭了全部的财产和特权。”
莱雅丽发出了叹息,但是没有回话。于是,特蕾莎接着说道:
“我是来转告你,你的死刑已经被决定了。”
她看起来很满意她此刻掌握的权力,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是火刑。”
“不是绞刑?”莱雅丽这才开口说话。她有些惊讶。英格兰与苏格兰不同,大多巫师是绞刑处死的。当詹姆斯一世试图在全英推行猎巫法时,英国议会被迫同意,却拒绝使用酷刑与火刑。本质上,女巫被视为犯下死罪的平民,因此使用与杀人、盗窃等重罪同等的处刑方式——也就是绞死。
“原本是。”特蕾莎愉快地解答她的疑惑,“不过巫术谋杀又结合了纵火与弑夫,听说你还声称自己害死一名神父——所以就升级为火刑了。”
“你知道我的处境,是因为伊米忒提?”莱雅丽冷淡地问道。十二年前特蕾莎生日晚宴的火光已经让莱雅丽在心里将她的名字和伊米忒提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
“不错。是她提示我检举十二年前的悬案的。”特蕾莎说,“明天过后,我就能够睡个好觉了。”
她期待看见莱雅丽隔着铁栅栏掉眼泪,可惜她一声都没响。特蕾莎并不知道,这种沉默不一定出于骄傲,还有可能是由于受到致命的打击。事实上,莱雅丽头脑里天旋地转,思想断断续续,却又说不出自己想了什么。她不断问自己,明天之后会怎么样?她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会非常痛苦吗,还是痛苦会很快过去?她是否应该再次提笔向布莱姆交代情况?不,晚了。他能来的话,第一次写信时,他就该赶来了。事已至此,她应该坚强一点,她的勇气哪去了,她真希望此时这里有酒。不,还是应该写信给布莱姆——要是特蕾莎不在这里就好了——她至少应该托付他从血猎手中救出特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