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辩——不错。我一向是喜欢对于自己的理念夸夸其谈。可以说,我从小受到过时的书本所诱骗,相信关于真理与爱的痛苦追求。表面上我无所欲求,但是心中却有虚荣——我被那些虚构出来的高贵情感耍得团团转,因为相信它们而被害得颠沛流离、进退两难。因为从文学中获得高贵与聪明是多么容易!可是,卢法丝——”布莱姆的眉毛扬起,看得出他的情感变得激动,他用手解开自己的领口,脖颈上已经痊愈的丑陋疤痕交错。从切维厄特凯旋时,它们还是紫红色的伤口,现在,它们像洁白的庭院地面上突然出现蛇一样扎眼。卢法丝能透过他的上衣看见,像这样的伤痕在他胸膛上也有。
“我早就改变了。难道这浑身的伤疤也是雄辩吗?”布莱姆说,”如果说,在我的青年时代,乃至刚刚进入帝孚日的几年,我都为虚伪的美德而蛊惑着行事,只晓得自我陶醉,不厌其烦地研究着自己的信念——但是,我可以起誓,向任何一个我所爱的人坦荡地说,我早就变得安分——”
他的声音变得颤抖,卢法丝明白,他这么说不是为了祈求谁的原谅,而是因为他没有任何可隐瞒的心思。安分——不错,他早就变得安分了,这一点卢法丝知道。几百年前开始,他对现实俯首帖耳,本分地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变革,哪怕只对帝孚日产生一些微不足道的改善。可是呢?不行。命运对他紧步相逼,只要有谁受到他的影响,只要有谁追随他,他们就非栽进深渊不可!这是因为卢法丝不满足于民众对于他不够充分的臣服,他坚定要求他们对他完全地唯命是从。没有人被允许去认同布莱姆,因为没有人被允许去幻想与自由相关的字眼,一旦有,那个人就必须被打倒、被羞辱,直到布莱姆本人变成一具破败的、彻底无能的偶像。
他无法在帝孚日做成任何一件事情。即使是这样,他也不想去同卢法丝抗争。因为他知道,一旦要去打倒什么,颠覆什么,就必然要凭借狂热与破坏,去动员最盲目、最野蛮的力量。当你击碎一个暴政,另一个立马就会从裂缝中生长出来,继承你斗争的口号。这不是布莱姆想要的,擅长治理的人往往不擅长斗争。他只要求一项简单的权力,那就是被彻底地驱逐出这伟大光辉的国度。
在过去的十二年间,布莱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将自己排除于帝孚日之外,投身于一个幻觉般幸福的生活——让我们暂且把他称之为是幸福的吧。不错,那么,他是为了什么而回到这个使他受难、不接受他的爱的国度?凝视着他的兄弟,卢法丝全力地思考着——既然他再次回来,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重新逃跑呢?
他们毕竟是同胞兄弟,布莱姆一下就看穿了卢法丝正在思虑的事情。不详的阴影掠过他的心里,他的眉间显现了一道平时难以看见的纹路。可惜已经晚了,卢法丝已经想得很明白,并露出了柔和而狡诈的笑容,他甚至在心里讥笑自己的迟钝。布莱姆为什么回到帝孚日,没有人知道,可是布莱姆为什么打算再度出逃,任何一个了解他的人都早该想到。
抛下了青年时代的虚荣心与自私心,关于高贵品格的幻想也全都消磨殆尽,布莱姆真的改变了,他就像一个严苛的法官那样审判自己的弱点,然后,真正地悔过了。卢法丝能够分辨这种区别——一种真实而微小的东西回到了布莱姆的心灵,不是关于真理的雄辩,而是爱。哪怕那爱是卑微而短暂的。
不错,他只想回到那个寿命有限的爱人身边,这恐怕是由于那个女人近来遭遇了什么巨大的不幸。他确实没有政治上的野心,这使卢法丝欣慰。于是他对他说话柔和了些。
“无关你安分不安分的,哥哥。”他说,“完全被封印了魔力,我担心你会失去生命的。可是如果解除封印,我则要担心我自己。”
布莱姆失去生命对他会产生什么样他希望避免的影响,他没有提,不过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那么,您怎么能确保我不会死在这里呢?”布莱姆回答,“死,毕竟是那么容易。”
他说的不错。卢法丝放松了一些,他没有把这话当成威胁,因为他知道布莱姆并不想死。至少,让他返回人界能够确保他不会通过自杀而换取预言的应验。他再度从面前的矮案上端起酒杯,将剩余的酒饮尽了。
“你发誓,你会为了我而活着吧。”
“为了我所爱的人,会的。”
“那是指她,还是我?”
“为了您,陛下。”
卢法丝轻轻地点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并不重要的请求,譬如一件过时的装饰品应该摆放的位置。
“你知道,我心中仍是希望你爱我的。”他像个男孩一般对他哥哥说道。
“你如果在乎爱,就不会给人们带来这么多恐惧了。”布莱姆说,“可是我仍然不希望你恐惧,尤其不希望是我令你恐惧。不要迫害我的爱人,善待我遗留在帝孚日的那些,如此,我必不会让预言应验。”这是他最后一次和卢法丝以“你”相称。不过这回他的话听起来倒像是威胁了。
卢法丝笑了出来。真滑稽。布莱姆对于爱的渴望大于他自己所知,却还以为自己无欲无求。这个圣人一般的领袖,他的渴求,分明比他们当中任何人都要更加强烈。他总是突然间被那热烈的欲望攥住,无法不去爱。他是为了爱而生的,他渴求父亲的爱,母亲的爱,士兵的爱,人民的爱,妻子的爱,所有血族的爱,所有人类的爱,所有死者的爱。他也渴求卢法丝的爱。他所渴求的爱根本没有人可能给予,也正因此,他的渴求使他面临巨大的痛苦。
可卢法丝不是这样的。布莱姆认为卢法丝想要的太多,可是事实完全相反。卢法丝并不渴求任何东西。他激烈地追求享乐,耀武扬威,不留余力地在这个王国施加意志。然而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渴望什么,恰恰是因为他什么也不想要,并且不知道应当想要什么。
现在,卢法丝明白了布莱姆还不明白的事情。他懒洋洋地发号施令,对他说:“布莱姆,你的seed依然被封印,并且,我允许你被逐出帝孚日,如果你是这么希望的话。”
布莱姆躬下身体,亲吻了他的袍底,然后说了一些赞美他的话。
在他的兄长匆匆离开后,卢法丝对着庭院静坐了一会。随后,他举起手在空中一勾,院中的鸟笼一齐打开。笼中之鸟展开羽翼冲出笼子,迎来了命定的自由。卢法丝又挥了挥手,鸟儿全部簌地坠落,洁白如雪的地砖上血如花绽。它们的翅膀被无形的魔法同时折断,不过它们全都活着。卢法丝感到心情畅快,黎明前他回到卧室就寝,睡得很沉。
翌日,酒醉之时的诺言,清醒的人却不认同了。卢法丝召见了莉莉娜。如果布莱姆在场,他立即就会觉出不自然——真正的莉莉娜正应他的请托,在人界试图联络他的旧部迪米特拉,又怎会出现在帝孚日?对于卢法丝而言却没有什么不同。眼前的“莉莉娜”身姿如故,不过举止稍嫌做作,可他只当这是因为他原本就不喜欢她的缘故。
“你对公爵忠诚,很讲情义,过去你从来不透露他那个人类妻子的行踪。不过我怀疑,她已经遭遇某种危险。公爵独自前往人界去搭救她了。”卢法丝对她说道,“你去趁机除掉她——做法要巧妙,并且要赶在公爵之前。你说过,她身上有某种护符,会抵御一切魔法生物的攻击。那么,就不要你出手,这样更好,不要让公爵看出是帝孚日做的,否则,他会轻生,你我都不希望看见。她周围其他人类是可以利用的。”
“莉莉娜”的眼底浮现一丝冷光,她领命离开了。卢法丝感到很满意。人类不会善待他的妻子,人类向来不善待自己的同类。他几乎能够预见,布莱姆看见那女人的尸体时,将会浮现什么样的愤怒——他不会找到明确的凶手,因为凶手不是血族或魔族的爪牙,而是人类自己的意志。他们配不上他的爱。
这样,布莱姆就不会以自杀来回应爱人的死。卢法丝志得意满——天知道,如果卢法丝设法杀了那个女人,他一定不惜以死推动赛格的预言,永世报复卢法丝的谎言。
可是不久他就会回来。若是要设宴迎接他,现在就该预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