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徐清宴在韩子厚的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们没有再谈沈不言的事。韩子厚问了些别的——前线的战况，长远县小石的近况，末襄城春耕的安排。都是一些琐碎的、与当下无关的事。

天亮时，徐清宴站起身。

“我走了。”她说。

韩子厚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路上小心。”他说。

徐清宴点点头，翻身上了屋檐，回头看了韩子厚一眼。晨光在他身后撒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青色的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二哥，”她说，“保重。”

韩子厚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嘴角微微扬起，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接下来的日子，韩子厚以雷霆之势收网。

沈不言的那些手下，不少开口了。为了目的，屈打成招也不得不做，有人签下了沈不言暗中囤积粮食、哄抬物价的事，他的账本交代了他偷逃税款的事，而不知是谁的证言，公告上沈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已然板上钉钉。

账册、信件、令牌，一件件“证据”被摆上案头。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沈不言，被圣上荣宠的大楚第一皇商，竟然里通外国，资敌叛国。

韩子厚的折子送到京城时，萧子由正在御书房用膳。他放下筷子，看完折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他说，“好一个付药瑛。”

他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准。”

圣旨下到金陵的那天，阴雨绵绵。

沈不言跪在衙门大堂上，听着宣旨官一字一句念出他的罪名——通敌叛国，资敌叛国，罪无可恕。满门抄斩，家产全数充公。他没有喊冤，没有求饶。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付大人，我有话想跟你一个人说，”沈不言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韩子厚的脸色很白，踩着漆黑的地板，单膝跪到他面前，却听沈不言嘴唇张张合合，“我知道大人查到了我的那个孩子，只是那孩子……他才七岁。他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人，放他一马，我沈不言死也瞑目。”

韩子厚的手指微微蜷缩。

“沈老板，”他说，声音很轻，“节哀。”

沈不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冷漠。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黑。

沈不言忽然笑了。他明白了。从皇单送到他手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一颗被设计好的棋子。他的家产，他的性命，他全家上下的性命，都是棋盘上的筹码。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是执棋的人。

“好。”沈不言说，“好。”

他没有再说第三个字。

行刑那天，金陵城的菜市口围满了人。沈家上下三十七口，从八十岁的老仆到七岁的幼子，一个不留。刽子手的刀落下时，人群中有人哭，有人叫，有人拍手称快。

韩子厚没有去刑场。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一封一封地写着给萧子由的奏报。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看不出半点波澜。

朱兼推门进来，在他身后站了很久。

“公子，”他终于开口，“那边……已经办妥了。”

韩子厚没有抬头：“人走了？”

“走了。按照您的吩咐，连夜送出的城。换了三辆车，转了两次手，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

韩子厚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朱兼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韩子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沈不言那双空洞的眼睛，浮现出那个七岁孩子被悄悄送出城时、在马车里熟睡的脸。

他想起那夜徐清宴说的话——“斩草除根，不要给自己留下祸根。”

他没有听。

那个孩子，他放走了。不是心软，若是将来他真的知道了找他复仇，他愿意还他。他可以炸火药库，可以设计抄家灭族，可以做尽一切肮脏的事。沈不言死不瞑目，是他欠他的。

“你会后悔的。”他对自己说。

可他还是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