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件事也在同时进行。
沈府被查封的前夜,一支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沈家在城外的金库。那是沈不言藏了大半辈子积蓄的地方,韩子厚亲自在沈家大宅住了一个星期才摸清楚位置。
金库的门有三道,那钥匙,是从沈不言身上“借”来的,早就派人配了一把相同的钥匙,便是为了今日。
金库门打开的瞬间,连徐清宴这种见过好东西的都忍不住眼睛瞪大了一瞬。
黄金、白银、珠宝、玉器、古玩字画……一排排架子延伸到黑暗深处,数不清的箱笼摞得比人还高。火把的光照进去,满室生辉,晃得人眼睛发花。
徐清宴站在门口,看着这片金山银海,沉默了片刻,她不得不承认,沈不言真是一个肥羊,难怪萧子由和韩子厚都盯上了他,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何况这么大一块璧玉,谁能不眼馋呢?
“带走一半。”她说,“剩下的留下,手脚干净点,官府来抄的时候,不能让他们起疑。”
黑衣人们鱼贯而入,开始搬运。动作迅速,脚步无声,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工蚁。一箱箱金银珠宝被搬上等在门外的马车,盖好油布,扎紧绳索,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徐清宴站在金库门前,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韩子厚如何去向萧子由汇报这些事呢。
“将军,”张思远走过来,“最后一车装好了。”
徐清宴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金库。火光中,剩下的一半财物依然堆积如山,怕是没人能想到这已经是拿走了一半后剩下的了。
徐清宴点点头,等手下全部离开后,来回检查完亲自关上库门,对手下人道:“走。”
她翻身上马,带着车队消失在夜色中。
韩子厚在奏报中写:“沈不言家产充公,得银一百二十万两,粮二十万石,其余财物折合银两约八十万两,已全部登记造册,押解进京。”
奏报很快就到了京城,萧子由看到奏报时,点了点头。一百二十万两现银,虽然比想象的少了一些,但一个商户,这么些钱沈不言也是很能攒家底了。他提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准”字,然后对身边的太监说:“召付药瑛回京。朕要见他。”
而此时,韩子厚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金陵。轿帘落下时,他闭上眼睛。
金陵的事,从沈不言死时那满是仇恨的目光结束。京城的事,还有大把的在等着自己。
韩子厚回京之后的升迁速度,快得让朝堂上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从户部主事到员外郎,从员外郎到郎中,从郎中到户部侍郎,不过短短两个月。每一次擢升都带着实打实的功劳——沈不言案留下的巨额税款填补了国库亏空,让前线的军饷整整三个月的拖欠全部发下去了,将士门一时间士气高昂;他推行的清丈田亩政策在试点州县初见成效,百姓的赋税负担减轻了;而他推举的那几个手下,确实是有真才实干的,无不在各部都真闯了番天地。
更让萧子由满意的是付药瑛在朝堂上的表现。这个人嘴严,心狠,办事利落。那些不服萧子由的顽固老臣,付药瑛总能找到他们的把柄,贪墨的、渎职的、结党营私的,一个个被揪出来,或贬或杀,干净利落,朝堂上下噤若寒蝉。
萧子由越发倚重他,他想做这把刀,他又为何不用呢?
付家确实起来了。
付怀仁的府邸门口,求见的车马从早排到晚。付怀仁一概不见,只让管家一一挡了回去。付怀仁他这府邸里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花朝节那夜,付家假父子难得坐在一起喝了几杯。
花朝节是百花的生日,京城里到处张灯结彩,百姓们结伴出游赏花,热闹非凡。可付府的后院里却安静得很,只有两个人对着一桌简单的酒菜,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
韩子厚喝得不多,但付怀仁喝得不少。老尚书的酒量本就不济,几杯下肚,脸就红了。
他竟然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一些旧事——说他年轻时在翰林院的日子,说先帝还在时朝堂上的光景,说他那个早夭的、真正的付药瑛。
“那孩子生下来就体弱,”付怀仁端着酒杯,眼神有些恍惚,“请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五岁那年冬天,一场风寒就没了,他娘哭瞎了一只眼睛。”
韩子厚放下酒杯,静静听着。
“老夫后来再没有孩子了。不是不想,是怕。”付怀仁苦笑,“怕再生一个,又留不住,倒伤了老伴的身体。”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韩子厚,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水光。
韩子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付怀仁忽然伸手,搂住了他的肩膀。老尚书的胳膊有些发抖,力气却很大。
不久,韩子厚只感觉脖子间有些湿润。温热的,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衣领上。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