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来到了韩子厚落脚的那处僻静小院。张思远他们都留在了院外待命。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但是当真远远的看着韩子厚独自一人去做这件事时,徐清宴心里仍是百般滋味。
院门虚掩,徐清宴敲门不等回应便推门进去,正房的灯还亮着。
韩子厚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徐清宴满身寒意地站在门口,嘴角不自觉地牵起,随即放下笔,站起身。
“货都安置好了?”他走到徐清宴的身边,问。
“嗯。”徐清宴走进来,关上门,扶着韩子厚走到桌边坐下,“分了三路走。水路一批,陆路两批,分别运往末襄城和长远县。沿途都有接应,不会出差错。”
韩子厚点点头,顺着她的牵引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一身寒气,这现在哪边都离不了你,别生病了。”
徐清宴接过,双手捧着,没有喝。烛火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张本就美丽的脸映得有几分似梦似幻。
韩子厚有些恍惚,过了这么许久,终于这边事情也是了去了一大半,好久没有与清宴这么面对面喝茶了。
“二哥,”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沈不言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韩子厚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将后续的每一步安排细细道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打算如何把那些账放进沈不言的密室里,沈不言与叛军勾结的信和货船被劫时的手下的话,沈不言的背叛已然板上钉钉。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滴水不漏。
徐清宴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这些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她觉得自己心太脏了。因为她只觉得庆幸,韩子厚没事,能脱身真是太好了。
“沈不言那些手下,真的开口了?”她问。
“开了。”韩子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都是硬骨头,但总是有那么几个傻的。沈不言养了他们这么多年,没白给他们饭吃。有几个蠢货,稍加引导,证词我们就可以用了,不麻烦。”
徐清宴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通敌叛国,沈不言必死无疑,韩子厚的处境在这件事后,是否真的能在朝堂的地位稳定下来?这沾着无辜血的丑事,总归是不能白做。
“二哥,”她放下茶杯,直视着韩子厚的眼睛,“若是这件事办砸了,萧子由会怎么对你?”
韩子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不会办砸。”
“我是说如果。”徐清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如果沈不言的家产没有让他满意,如果萧子由突然变了主意,如果——”
“没有如果。”韩子厚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清宴,我既然来了金陵,就是算好了每一步。沈不言的罪名,板上钉钉。萧子由要的是他的家产,要的是杀鸡儆猴,不会在意那些细枝末节。有了这个先例,那这个乡绅富豪,会自己给国库送银子的。”
徐清宴沉默了。
韩子厚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忽然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远处隐隐的丝竹之声。金陵城的夜,从来都是歌舞升平的。
“清宴,”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飘忽,“我会给沈不言留后。”
徐清宴猛地抬起头。
“沈不言有个小儿子,今年才七岁,养在外宅,很少有人知道。”韩子厚的声音很轻,“我让人查过了,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沈家的那些事,与他无关。我会安排人送他走,远远地走,改名换姓,隐姓埋名。”
“二哥!”徐清宴站起来,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不行!你不能冒这个险!”
韩子厚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沈不言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你放走他的儿子,若是被人发现——”徐清宴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也是死罪。”
“不会被人发现。”韩子厚说。
“万一呢?更何况……”徐清宴的声音微微发抖,“更何况,那孩子长大后知道了真相,回来找你报仇呢?万一他被手下人找到,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呢?二哥,你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
“将来,他若是想要为父报仇,你的性子,是给他杀了?”徐清宴强压下微微颤抖的身体,冷静无比。
韩子厚,沉默不语,他在徐清宴的眼里看到了恐惧。可是,他觉得自己,许是活不到那个孩子长大来找他寻仇吧。
但,她怕失去他。就像突然失去了大哥一样。
“清宴,”他放轻了声音,“沈不言是无罪的,他虽然是奸商,但通敌叛国是子虚乌有的,他一家一百零六口的性命是枉死的。七岁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若是,能放他一马,我也算……做了回人。”
“不行。”徐清宴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你不是没杀过无辜的人。京城火药库那次,死的人里有几个是真的该死的?顾岚的私兵、搬运火药的小工,他们哪个不是普通人?”
韩子厚的脸色白了一瞬。
徐清宴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知道这些话有多伤人,可她必须说。
“二哥,”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却更显疲惫,“既然已经做了,就做到底。斩草除根,不要给自己留下祸根。这不是狠毒,是自保。”徐清宴的话语虽然软了,但是态度却很坚定,目光直直的与他对视。
韩子厚看着她,很久很久。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为什么,每次到了关键时候,我根本比不上你。”
徐清宴邹起眉头,没有说话。
“你说的对。”韩子厚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把最后一丝柔软生生剜掉了。
她没有安慰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她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说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