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大没小的,我会做饭,不像你留学那几年天天吃白人饭。”
“是,我就多余说。”
还能和他斗嘴,状态不至于差到令人心惊的地步。
话题又跳到她留学的时候,谢淮瑜洋洋洒洒说了一长串,周鹤庭听得津津有味,离真实的她又进了一步。
符萦扶额,吃着周鹤庭夹过来的菜,任他胡扯。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符萦低声问他,“你也是留学时学会了做菜吗?”
周鹤庭点头。
她瞪圆眼睛,“为什么就我不会?”
说来好气,她认识的每一个留子都有一手好厨艺,偏偏她是个厨房杀手,只能做出不好吃的白人饭。
周鹤庭握住她手指把玩,“大概是我们曼曼命好,十指不沾阳春水。”
隔壁原来低声浅语的谈笑,突然传来尖锐的辱骂,不堪入耳,忽而有细微的啜泣数珠般抖落,伴着一曲秾滟的琴声,靡靡之音丝丝入耳。
谢淮瑜起身关了窗,不想污了她耳朵。
他给了周鹤庭一个眼神,看你选的好地方。
符萦察觉两人的眉眼官司,大概又是些附庸风雅的欢愉,顿时觉得没甚意思。
两人浅酌了几杯,略有些醉意,稍坐了会,符萦让侍应生上了两盏解酒茶,盯着他们喝下。
出包厢时,遥遥望见前头一位身穿白色旗袍的女生,背影有点熟悉,抱了把古筝,走得匆忙踉跄。
刚才的琴声应该是她弹的,可惜与她气质不搭,浪费了高超的技巧。
霎时,隔壁包厢走出三男三女,喝了不少,步态歪歪扭扭。
“人都跑了,不追回来吗?”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要我说还是停车场碰见那位妞正啊,可惜是个跛脚,不过也别有一番趣味。”
符萦停住脚步,想起了她从厕所出来路过吸烟区,撞见的那抹黏腻恶心的眼神。
那人看着五官端正,偏偏眼底青黑,双目无神,略显纵欲过度的猥琐样。
谢淮瑜眉峰渐拧,压抑着怒火,“你见过他。”
符萦拉住他衣服,“算了,跟一群醉鬼计较什么。”
谢淮瑜冷哼一声,“便宜他了。”
不一会,那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拐角。
周鹤庭看了眼她清冷的侧脸,牵着她的手朝另一边走去,眸色深沉。
长廊十几盏走马灯,影影绰绰,昏茫夜色,符萦辨不清他眼神,只觉得像被蛰伏的蛇盯住,危险瘆人。
符萦抱着他手臂,“我没事。”
周鹤庭低头凑到她耳边,“受欺负不和我说就罢了,连你哥也不说,该罚。”
“我没觉得那是欺负。”
他眼底没什么温度,唇角抿直,“也是,你连自毁的事都做得出来,这点算什么。”
下一秒,手放到她腰间,弯腰横抱到怀里。
她瞳孔微张,小声惊呼,双手挂住他脖子。
谢淮瑜回头,陡然一愣,凉凉扫了一眼周鹤庭。
他八风不动,怡然自若,唇角微勾。
符萦拍他肩背,“放我下来。”
周鹤庭凌厉眼风掠过她烦躁的目光,一切都偃旗息鼓。
“不讲理。”
她吐槽了句,乖乖躺在他臂弯,蜿蜒的青筋隔着薄薄布料,偾张挤压她的肌肤,灼烫。
停车场,那位抱着古筝的女生站在走廊旁,不停朝门口张望。
符萦看清她的脸,苍白毫无血色,楚楚可怜。
和脑海里的记忆重叠,她们在医院碰见过,是方思雁的朋友珞珞,好端端竟比上次生病还狼狈凄楚。
周鹤庭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弯腰放她下来,“去吧。”
恰时,一辆车开进来,方思雁急忙忙下车冲到乔珞面前,抓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生怕有事。
符萦转身如释重负般笑了下,“不用了。”
周鹤庭抚摸她头发,“不用勉强自己。”
谢淮瑜说,“她只是不懂怎么安慰对方,才觉得为难。”
说完,谢淮瑜先上车,给两人留下一点独处空间。
符萦点头,“思雁可以护住她,我贸然上去她可能也尴尬。”
周鹤庭手贴着符萦脸,紧紧靠近将揽到怀里,酒息喷薄,“嗯,曼曼想得真周到,回去后要想我,记得吃药。”
她倾身吻在他唇上,一触即离,颇为洒脱,“拜拜。”
符萦上车后,隔着车窗见那群人出现在走廊,虎视眈眈朝乔珞走去。
谢淮瑜指尖点在她眉心,揉散拧起的皱纹,“别担心,有周鹤庭在,那个女生不会有事。”
另一边,周鹤庭倚在车子旁,燃了支烟,漫不经心瞥过去一眼。
乔珞害怕地颤抖,嘴唇咬到发白,弯腰压抑地哭泣。
方思雁将乔珞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刘千帆,忽然,乔珞戳了戳她的腰,示意她往左边看。
只见周先生站在夜幕下,手里夹了根烟,也不抽,随意捏着任其燃烧,天人之姿,颂春斋管郭经理弯着腰站在一旁说话,很是谦卑恭敬。
方思雁一狠心,拉了乔珞走过去,“周先生,可以劳烦你送我们送一程吗?”
周鹤庭垂眸漫不经心抖落一截烟灰,淡淡看向她。
方思雁被他看得腿肚子都在发抖,听闻周先生素来不近人情,一向不爱管闲事,冷心冷意惯了。
乔珞眼睛通红,怯生生说,“不方便的话,送我们到前面一个路口就可以的。”
方思雁一下攥紧了乔珞的手腕,她胆子也忒大了,周先生这哪儿有讨价还价的份。
“上车吧。”
方思雁下意识想拉乔珞离开,走出一步才反应过来,忙道了谢。
周鹤庭往前走了几步掐灭烟,“那几个人和颂春斋调性不合,恐怕会败坏陶老爷子名声。”
陶老爷子开这间馆子可不就是为了满足这些权贵子弟的口腹之欲,哪有什么合不合的,纯粹是给个体面,让他顺着台阶下。
陈经理哪有不懂的道理,急忙叫了两位保安过来,“恭恭敬敬”把那几人请了出去,永不接待。
这件事长了腿似的,风言风语一夜传遍了整个圈子,不染俗世的周先生为一女学生出了头。
乔珞抱着古筝,小心翼翼朝右上侧瞄一眼,只一眼整颗心剧烈跳动,隐秘的喜悦在围困的恐惧里草长莺飞。
周鹤庭阖眼,似是意兴索然,“回学校吗?”
方思雁诚惶诚恐摆摆手,“太麻烦你了,靠边停下就好。”
周鹤庭没理会,对冯怀道,“去清大研究生宿舍。”
方思雁正襟危坐,她和哥哥的关系一般,没怎么接触过周先生,传闻果然不可信。
乔珞握着她的手在发抖,方思雁侧眸瞧见她紧抿的唇,“没事了,以后他们不敢招惹你了。”
*
离家还有一公里时,符萦让司机靠边停车,和谢淮瑜慢慢散步回去。
她絮絮叨叨说起难养的月季,红蜘蛛总是趁她不注意悄然入住,繁衍生息。
昆市的天灵地杰,数不尽的珍惜植物,如同杂草丛生
……
好像在这条路上,她有说不完的话。
忽而一阵迎面吹来。
她举起手,轻轻捏住飘荡的叶子,哼着民谣小调。
自由散漫的风,和她一样。
谢淮瑜驻足凝望,眸色漆黑,藏于夜色,晦涩难懂。
他声音暗哑,略带一丝酒意,“我回纽约后,你搬去和周鹤庭住吧,花园照旧让人来打理。”
当年如果他再晚一点……
后果他不敢去想,哪怕一丝一毫也不敢去触碰,太过痛彻心扉。
小调戛然而止。
符萦手中叶子七零八碎,她本来就是这般打算的,搬出去,一点点清空家里,直至关于她的痕迹都一一藏起。
可当谢淮瑜主动提起时,愧疚自责几乎将她淹没。
半晌,她点点头,强颜欢笑,“我会好好的。”
有效期直至下下下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