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九安这一觉睡得不算踏实,时不时迷迷糊糊惊醒,结果一看天还黑着。
几次过后他心中赌了气,索性一掀被子下床。
浑身暴露在冷气中他才反应过来,如今官职在身,是要上朝的。
他胡乱整理一通,出门去寻岑柏,却扑了个空。
哥哥不在屋中?
岑九安无意识摩挲着虎口,拧起眉头望了望漆黑的天确认,最终只得归结于——
他今儿起这么早,竟还是误了时辰?
那日后岂不是要起得比鸡早!
他忽地有些疲惫,赌气决定将错就错,扭头回去睡个痛快,哪知在回廊里正正撞上一身酒气的岑柏。
“哥?”
黑暗中的人影顿了顿,而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鼻音很是浓重:“嗯,怎地还没歇下?”
岑九安不知为何心里刺痛一瞬,蠕蠕嘴轻声问道:“哥,你去哪儿了,我方才寻你没寻到。”
无边苦涩蔓延开来,他鼻头莫名泛起酸,想哭。
岑柏动了动,上前半步,冰凉的指尖摸索上他的脸,随后大手精准找到毛茸茸的脑袋。
“又做噩梦了?这回梦见什么鬼了?”
他摇了摇头,岑柏轻笑一声,带了些宠溺,“好好好,长大了,早就不怕鬼了。”
“嗯...小安,回去歇下吧,时辰...”
岑柏声音拖拉,边说边偏头环顾四周,似是有些迷茫,“现下什么时辰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头顶那只手缓缓缩回去,岑柏曲指敲了敲脑门,呢喃道:“当真是喝酒碍事。”
“哥,我扶你回屋。”他也不管岑柏乐不乐意,兀自搭起对方的胳膊,“估摸着寅时快过半了,能补一刻的觉便是一刻。”
岑柏整个人的重量压在身上,浓烈的酒气笼罩,他不禁开始思索对方是去了哪里,怎地醉成这样。
这半夜三更,定没有哪家官员会在这个奇怪的时间邀请同僚。
“我也好想爹娘。”
岑柏吸吸鼻子,冷不丁出声,许是没注意,脚下一绊,他也险些跟着摔下,索性艰难稳住了身形。
“我尽责了吗?”
岑柏的头靠过来,细碎短发刺挠得脖颈有些痒,他听着那话中的哽咽,张张嘴怎么也回答不了。
“小安,我做得怎么样?”肩膀上那条手臂拍了拍他,岑九安咬着唇拼命吞咽,也压不下苦涩。
“小安啊,你再长得快些吧,我不能一直替你扛...”
沉默中似是还有些未尽的话,岑九安唇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泪水遏制不住夺眶而出。
“嗯...我没有厌弃小安的意思。”岑柏不知想到了哪里,扭动身子要动作,他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堪堪将人稳住。
“哥,我知道。”他鼻翼翕动,声音沙哑重复道,“我都知道。”
远处隐隐传来鸡鸣,岑九安抬腿踹开岑柏的房门,正想找点食材下醒酒汤,就见屋内圆桌上放了个碗,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
准备周全,大抵不止一次了,他却从来没发现过。
愧疚袭上心头,他刚想说话,岑柏撒开他的手,踉跄过去咕噜咕噜几口将那碗醒酒汤饮尽。
他难得细心,替岑柏整理好了床铺才搀着人躺下,后者还不忘夸他一句长大了。
岑九安垂下眸,只觉心中压了块巨石,几乎要喘不过气。
“哥。”
岑柏半倚在床沿,眼睛微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饶是如此,还是强撑起眼皮应他。
他轻轻拉起岑柏的手,单膝一曲蹲下身,看着那双迷离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哥,我早就长大了,不会再让你操心。”
“你...你不用成日都顾虑着我,我有分寸的。”
他说着说着,两行泪又不争气地留下。
岑柏眨了眨眼,隔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粗糙指腹一点点揩掉他眼角的泪。
“嗯,长大了,我都知道。”
“小安,我歇会儿吧。”
岑九安离了岑柏的屋,却是找了个就近的台阶坐下,难得仰头望天思考起往日下意识忽略的问题。
哥哥只当哥哥太久了。
天色大亮,岑柏好似短短两刻钟的歇息就已恢复如初,脊背挺得笔直,唯有身影些许落寞。
他心头压着事儿,一路随着岑柏进了宫,却是正巧撞见洛叙。
对方垂着眸显然也心不在焉,眼眶微肿,脸颊像是刻意打了白粉盖过,那颗耀眼的红痣失去光彩,细看下能辨出淡淡的指痕。
“阿”
他只觉心脏被狠狠一拧,心疼问询的话快脱口而出,却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转不出来。
洛叙闻言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虽只有短短一瞬,他还是看清了,那双杏眸里满是委屈,无人诉说的委屈。
岑九安心中憋闷得快要炸开,想不管不顾先替洛叙出了头再说,可岑柏酒醉后的真言又反反复复盘旋在耳边,逼得他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小安。”
岑柏一声轻呼勉强将他唤回神,掩藏在衣袖下的拳头紧了又松,他终是一咬牙进了大殿,但心神早已挂在洛叙身上飘得老远。
阿叙被谁打了?洛贤那个狗东西不是被禁足了吗?
不知道,他甚至不能多停下来与洛叙说上一句话。
行刺一事仍没有进展,洛永言怒气冲冲发了火,他们一干人配合着请罪的请罪,不语的不语,大气不敢出。
这一遭早朝倒是没发生什么猝不及防的事,洛文今日虽罕见地上了朝,也是缩在旁边一言不发。
余光中的洛叙始终垂着头不曾抬起,看起来低眉顺眼懂事极了,是洛永言想看的样子。
那双眸子流露出的无助不断回响在脑海中,心头宛如钝刀子割肉一样难受,他疯了般想同洛叙说上几句。
岑九安抓心挠肝得脑子头一次转这么快,他想起些兵书古法,在洛永言心中他大概是个冲动的人,如今变得太过稳重反而不正常。
他喉间轻动正准备说话,洛文倒是先朝洛叙伸了伸手,大袖似是无意轻轻拂过洛叙鼻尖,“三、三弟,你怎地了?”
那声音不大,略显局促,但仍是吸引大部分人的注意,岑九安趁机光明正大看向心上人。
他仿佛闻到了股若有若无的异香,想重新捕捉又什么都没有。
怪了,按理说他鼻子很好使,不会错的。
岑九安拧起眉,不着痕迹瞥了眼像个没事人的洛文,决意留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