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疼痛。
像是谁给他重新设计出了一整套的不断折磨他的疼痛系统,绝非是粗鄙的失态的疼痛,而是从头发丝到脚底掌,每一丝,每一毫的疼痛都能让他足够细致地感受到的疼痛。
身体则是他享受疼痛的轮廓,而发丝融进了夜晚与星辰的光。
头颅里关于爱情的温柔甜蜜,仇恨的阴戾苦涩,都翻江倒海汹涌袭来,在水的冲击下,在寒冷与燥热之间蒸腾眼睑,润泽他的眼睛,让他能看见荒野。
湖水灌进他高耸的鼻梁和纤薄的嘴唇里,浸润着月色,雕割成苍白的面颊,颈与肩部形成巧妙的形状,喉结吞吐时滴落的水珠,让呼吸变得潮湿闷热,悠久绵长。
疼痛密实包围心肺,夸张地跳动,拱廊状的肋骨根根优雅,排列齐整,血管里弥散着曾经震颤过他四骸的玫瑰气息如铁锈味,腥膻得他恶心眩晕,脏器们迟缓而粘稠地堆在一起,胃和肠子在挤压收缩缠绕,一瞬间又肿胀到不可理喻,在湖水的安抚下,终于迷离地摇曳着,最终被皮肤的温暖包裹住。
湖水从四周渗进脊骨的缝隙,骨骼也因为沾水而沉重得像铁棍,坚硬无比,腰胯之间如磐石硕大,双臂和双腿笔直且长,宽脚掌将水踏得如履平地。
——
二十六岁的黑巫师从水中走出来,浑身沾着水汽,荒野里只剩下冷星,新身体也丝毫没有陌生和疼痛感了。
这像是一个夏天的末尾,不冷,还闷热难当,呼吸时,汗珠和水珠混杂滴落,湿润的淤泥踩在脚底,触感是犹如肌肤的丰盈温热。
他缓了缓,身体开始急转直下的难受,晕眩欲呕,吐了两下,除了湖水他没吐出任何东西。
视线有些模糊,湖面闪烁着微蓝的光,记忆像是被撕裂的碎屑,只残留着冰冷和痛苦,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
他记得自己曾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没意思,经历和记忆都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总说他不懂,他到底需要懂什么?
因为是夏天的缘故,小汉格顿枝繁叶茂。
粗如树干的白蛇在紫色的花簇间流窜,丝毫不会因为庞大硕重的身躯而压垮花枝堆成的架子。
鲜红的眼珠和蛇信子森然凛冽地显露凶狠,
“娜娜,”黑巫师咧着笑容,一点不在意大蛇的展露出来的敌意,伸出手,嘶嘶,嘶嘶 ,他与大蛇交谈着,蛇便开始顺着花架垂下头 ,尖利的牙齿却刹那间咬在黑巫师的手臂上,奇幻神秘的色彩在夜里闪烁着。
“好女孩,你太凶了!”
在黑巫师身上的颜色变淡之际,大蛇的身躯也不断变化,皮肤上流动着雪与月光。
没了娜娜的阻拦,他非常顺利进入冈特的客厅,卧室。
在熟悉的家里,他才徒然放松下来,他的头脑更加清醒,思维在一点一点凝集。
他终于回来了,以他自己,以托马斯·斯莱特林的本身回归到这个魔法的世界里。
——
伦敦再一次下雨的时候,又从天南地北流浪回来,他就彻底成为了黑巫师。
黑夜覆盖着的头发瀑在雨中,渊潭一样深不见底的如墨的眼珠子阴沉不动,白衬衫与西裤沾满了泥。
他对他的形象没怎么在意,当然也会猜测那人见到之后,会不会不顾及他的狼狈和脏污而狠狠扑进他的怀抱里。
他隐隐有期待。
一步,两步 ,雨越下越大,心也就随着趋近越雀跃。
他在那些世界里流浪那么久,唯一惦念的也就是阿布拉克萨斯了,可是在大厅之外,黑巫师却宛如冻住了一般 ,黑眼睛闪烁着猩红的光,目光死死盯着透过玻璃窗看见的小孩 。
金头发,幼嫩的脸颊上的长相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他认识他。
卢克,晨星,
那孩子他认识。
因为过去发生的很多事情都让他理亏,所以此刻,当他看见这个小孩的时候,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头笼罩着,心脏在噗噗跳动,精神紧绷到脑袋轰隆作响,烦躁感更加喧嚣,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着,直到他与小孩对视。
他走进去,环伺,打量 ,在小孩恐惧乱窜的时候 ,他邪恶地说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
卢克,他不认识他,但是他还是出现在他的身边了,那孩子像鬼魂一样缠着他,不让他心安理得,不让他称心如意。
那孩子……活着的每一刻,都在提醒他的过去是不完美的……是受人摆布的,以及他如今的自由是揉碎了他的尊严跌断了他的脊骨换回来的,那种痛苦和思念和怨恨让他喘不过气,愧怍瞬间将他的清醒炸碎。
“娜娜,”布条似儿的蛇从手腕被落在地,瞬间就闪烁着月白的光成为大蛇 ,游荡着,她盯着她的主人等待后者发号施令,
雨水润透的衣裳将他裹在寒凉里,黑巫师望向楼梯,声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eat him,”
——
然而大蛇最终并没有将那小孩吞吃入腹。
阁楼上的阴影处,大蛇与黑巫师相持不下,在无声地对峙,相同的猩红眼睛里有为各自的理由而企图说服对方的固执。
最终大蛇甘拜下风,扭动,收敛着牙齿,光芒游动在皮肤上,逐渐缩小,盘桓游动直到缠绕在黑巫师垂在身侧的手腕上。
蛇信子触在皮肤上,是与深秋相同的凉意。
他一如既往感受到这个感觉。
僵持着,思考了一下,紧接着,黑巫师将小孩从地上捞起来,抱走。
——
“你真的是里德尔吗?”模糊昏暗的房间里,巫师一瞬间的喜悦退去,只剩下满满的恐惧,“你抛下了我,然后在七年后才回来!”
黑巫师沉沉地静止不动。
阿布拉克萨斯妄想从其中看出一星半点儿不同于往日的蛛丝马迹 ,可是在那副身体里的灵魂,即便已经历经了无数无法被探究的岁月,他的神态与情思,却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
他只能忐忑地接受了这个人的真实面貌,不禁痛恨地说:“梅林啊,你回来了,你不声不响地回来了,一句话不说,果然呐,你从来都不顾及我的意愿。”
金色的巫师不会明白,神明对偏爱者的苦难来源于他的爱,此刻重逢都已经是命运的眷恋。
“你不想问我这些年去哪了吗?”
“你会告诉我吗?”
黑巫师的笑容冷冷清清,“我没法说,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你也不会信,你只会埋怨我的选择进而指责我的无情,可我也不会隐瞒你,我卷入了一些时空漩涡。只是坦白者另有其人 ,那个人不是我。那孩子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