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苍国的羿阳公主与郑国大公子有婚约，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为此，大公子虽近而立，正妃之位仍空缺，他原本属意骁勇善战的北苍长公主，可惜被人捷足先登，只得退而求其次，这才一直等到羿阳公主及笄。

公主的和亲队伍随使团一同出发，同时抵达九重京，云霓公主来自云昭国，是女帝三女，聪明伶俐，师从即墨寒，被女帝寄予厚望。

大公子与云霓公主有些私交，二人热热闹闹寒暄一番，等到羿阳公主打扮出门，三公子亦姗姗来迟，便邀各国贵族一起游街，马车装饰花灯，沿途门户大开，凑热闹的百姓贴着墙根，伸长了脖子张望，地上黑压压的影子一层压一层。

天昏地暗，偌大的九重京昼夜华灯不歇，歌舞升平，末日氛围下凝聚出一种空前盛大的诡异繁荣感。

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中，一道道陌生身影时隐时现，有游士有剑客，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进发。

几天前，玄玉曾问过南谌这样一个问题：“结局已定，为何还要做无用之功？”

它是真的想不明白，世界毁灭在即，南谌还惦记着“问鼎”大业，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情。

百世未能功成的执念刻骨铭心，早成心魔，这件事南谌不得不去做，而且证漏尽通要见多生死，只有战争能够提供他需要的庞大愿力。

小半天过去，客栈来了一批新客，这些日子尽是生面孔，掌柜的见怪不怪，把房间安排在了尚有空房的三楼，隔壁就是那坐轮椅的公子。

光怪陆离的声音逐渐远去，凉风骤起，正琢磨怎么拆解玄玉的柯夏走过去拉上窗栓，恰好有人敲门，他又勤勤恳恳转身去开门。

来者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是八咏楼的暗卫首领，暗七。

柯夏摸着下巴，真心实意地疑惑：“你怎么找过来的？”

他确信从云昭至此的一路上没有跟踪，他二人也做了易容，面对面都不一定认得出，这小小的暗卫难道长了个狗鼻子？

暗七轻巧地溜进门内，目光精准锁定“面目全非”的主人，后者依旧望着紧闭的窗户，只拿后脑勺对着他，宽大的衣袍遮不住瘦骨嶙峋的身体，他满目疼痛，好一会儿才低头恭恭敬敬单膝跪下，道：“主人，暗七来了。”

“喂，你那是什么眼神？”柯夏的声音像结了冰，与他一把抓住暗七衣领的动作一般粗暴无情。

被迫站起身的暗七不闪不避直视着他，眼中同样凶气弥漫，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南谌面前展露情绪。

“你说过会照顾好主人，现在呢？！”

不明真相的暗七难以理解，栖霞庄一别，再见主人却是这种情形，早知如此，哪怕是死，他也要跟在主人身边。

两道凶狠的目光碰撞得火花四溅，柯夏讥诮冷笑，举起匕首跃跃欲试：“还轮不到你来关心，再敢看他一眼，我剜了你的眼珠子。”

“行了，凤儿，别吓他了。”南谌缓缓转过头，视线却没聚焦，“暗七，我吩咐你的事，可做好了？”

待柯夏不情不愿卸了力，暗七才得以挣脱，他知晓这个异族男人的强大，就更不能想象这短短月余内，南谌究竟遭遇了什么。

“办好了，主人。”暗七重新跪下，低头汇报，“乌策楼主已将药祖和阿宣送到栖霞庄，药祖让属下把您要的药带来了。”

南谌敷衍地应了一声，若在半月前，他可能还会指望这药能吊着自己半条命在，如今来看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暗七心中焦急，语速也快了些：“另外，辛雄和即墨寒如约而来，现居驿馆当中，先前逃到青璃国的典长川等人也在来京路上，甘与非还待在云昭国境内，似乎不打算参加此次朝贡，郑国三位公子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在秘密接触了。”

“嗯。”

南谌反应平平，让暗七自疑是否这些信息让主人不够满意。

打发走惴惴不安的暗七，南谌朝生闷气的柯夏招招手，那人翻了个白眼，嘴一撇，恶狠狠往他腿上一坐，亮出森白的大牙：“我杀了你。”

铃铃声冲淡了些许疲惫，左腿尚存一些知觉，却也感受不到多少疼痛，南谌失笑，贪恋地在身上人颈边深嗅，说了好一会儿软话才将人哄开心。

除了柯夏，包括华锦年在内的所有天外之物，都或重或轻以此界中人为蝼蚁，柯夏愿意和他们较真，恰恰证明了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而南谌无法置真正关心自己的人于不顾，比如暗七，比如药祖，又比如嘴硬心软的乌策。

所以他不能选择玄玉给出的任何一条路，即便前途一片黑暗，他也想试着救下他们。

“凤儿，为我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