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宫为天子处理政务的居所,此刻乌泱泱站满了人,然而落针可闻。
上位者一袭明黄龙袍,年纪大约五十出头,气度雍容,身材富贵,肤色蜡黄,面中有些坑洼,眼下青黑,似乎是睡眠不足抑或纵欲过度,两只老鼠似的小眼睛冰冷地扫视殿内众人一圈。
“薛爱卿,你刚刚说什么?寡人没听清。”
最前排的某个老者颤巍巍跪下,白森森的鬓发从官帽下冒了出来,不服帖地翘起,甚至还打了几个结,他脸上沟壑纵横,瘦骨嶙峋,头发丝都流出一丝苦意。
“陛下,今年天灾接踵而至,异象频生,黎民恐惧不思农耕,加之三国虎视眈眈,战火将起,此时铸甲销戈实非明智之举,老臣恳请陛下暂缓修建行宫,厉兵秣马,商议保国之策。”
薛太傅用力挺直脊背,强撑着一鼓作气说完,大殿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须臾,龙座上的人一抬手,举手投足尽显天家无情。
“砍了。”
清脆的甲兵碰撞声回荡在大殿中央,郑天子脸色铁青,又问:“还有谁要上奏?”
今日聚集在此的都是来反对他的,其中还有他的大公子,余光瞥见那人的脚正要抬起,就被身边人一把拽回。
“很好,你们可以滚了,再有今日之事,祸及九族,你们考虑清楚了。”郑天子冷笑道,目光在大公子身上停留一瞬,“念在你是王后所出,寡人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接待各国使臣,别让寡人失望。”
“……儿臣领命。”
走出朱雀宫,宫道上站着一溜提着宫灯的宫人,一行人像斗败的公鸡,一个个偃旗息鼓愁容满面。
落在最后的大公子望了眼天,又低下头看路,忧心忡忡,想到还要招待高高在上的使臣们,又不得不强打精神前往驿馆。
只是他刚到驿馆门外就看到一个不速之客,他的二弟,皇甫见山不知从哪条巷子里突然跳了出来,笑眯眯看着他:“皇兄这是要去接待使团?臣弟陪皇兄一起吧。”
郑国如今共有三位公子,一位公主,小公主半年前嫁去青璃国和亲,三位公子此前为谁能接手朝贡之事斗得不可开交,现在郑天子将这差事轻描淡写交给了大公子,另外二位自然不满。
大公子沉下脸,语气冷凝:“你不跟王将军训练禁军,瞎跑什么。”
二公子轻甲着身,五官深邃,浅棕色长发扎成马尾高高束起,英姿飒爽,笑时露出一口大白牙,看起来热情又奔放,麦色皮肤在灯火里幽幽泛着荧光,连同他带点墨绿的眼珠,如毒蛇般阴翳的眼神从皇兄脸上寸寸掠过。
蓦然,他展颜道:“皇兄教训的是。”
但即使这么说,他也没有打算回宫,直勾勾笑盈盈盯着对方。
大公子头疼扶额,无奈摆手:“行了,你随本宫来,随风,去把三公子也叫来。”
身后的侍从道一声“是”而后快速消失,二公子得偿所愿,笑容满面跟在他身后,提到三公子,就不得不联想到最近的传闻。
“听说宫内来了个倾城绝色的美人,三弟成日往他那儿跑,皇兄,你说随风能找到三弟吗?”
大公子没应声,他这个三弟出了名的好斗好色,对美人计毫无抵抗之力。
无人应声,被冷待的二公子却如同打了鸡血似的喋喋不休:“那人排场可大,连父皇也得让三分,三弟这回怕是得铩羽而归咯,说不定人家还不乐意来皇兄你这儿呢。”
如他所言,三公子此刻的确在那人门前,吃了好几天闭门羹,他不由得有些恼,但碍于郑天子又不敢对这人强来,正是烦躁的时候,随风恰好撞上了枪口,被好一痛侮辱责骂,等三公子骂够了,随风才面无表情将他带到了大公子跟前。
彼时驿馆外围满了百姓,附近几条长街川流不息,花样百出的奢华马车载人飞驰,几位公子的马车一出现,百姓立刻跑了七七八八,有些着急的挤掉了灯笼,留下一地狼藉。
迈下马车,大公子剑眉微凝,环顾四周冷脸斥道:“这里是驿馆,不是菜场,日后再犯决不轻饶。”
被目光扫到的百姓均是一激灵,纷纷低头不语。
“大殿下,何必与贱民置气?”稚气娇俏的女声伴随一道青色的身影从驿馆内传出,貌美女子言笑晏晏,似乎和大公子关系非常。
看见来人,大公子柔和了脸色:“云霓公主,驿馆一应还满意否?诸位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劳顿,孤受父王所托,特来问候,若有不合心意处,万望直言相告,孤即刻着人更换。
女子袅袅婷婷走下台阶,美目流转,笑魇如花道:“大殿下亲临垂问,已是莫大恩典,贵国风物清嘉,驿馆陈设无一不精,昨日羿阳公主还曾与我烹茶煮酒,叹曰贵国风清月明,倒令她生出几分怠惰之情。”
自郑武王时起,郑王后始终出自北苍国,而今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