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混黑,早春料峭的寒风把来往的百姓吹得难以抬头,各人嘴里不时冒出几句——“今年是不是更冷了?”“可不,我们坊口的春桃都给冻死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娘子都给娃娃穿上春衫了。”“你说这太阳还能回来吗……”
坐拥中州福地的郑国原本不会出现如此绵长又凛冽的春寒,世界坍塌或许早已有迹可循。
嘈杂的人声被远远甩在身后,城门近在眼前,柯夏瞥了眼擦肩而过的浪人,收回视线漫不经心道:“除了那个曲飞扬也没有别人了。”
这话听着酸溜溜的,甚至有些阴阳怪气。
向来洞察的南谌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出言解释安慰,口风一转徐徐说:“传说曲家先祖历十七代国君,寿元三百……”
他刻意拉长了“三百”二字,眸底深沉得如一潭死水。
柯夏眉头一蹙,心中蓦然升起强烈的预感。
越往南走,背负行囊行色匆匆的行人越多,大都是想趁朝贡期间赚些银钱的小商人。
西北有一片松树林,树叶寥落,人迹罕至,是曾经郑天子迎接凯旋之军的黄金台遗址,在郑国江河日下后也日益荒废,昔年万国来朝的辉煌还历历在目,不知开国君主目睹此情此景会如何作想。
祭出弯月刀开路,拦路的杂草荆棘皆匍匐在地,轮椅径直从上面压了过去,柯夏打量着周围的荒芜景色,不解道:“来此地做甚?祭坛难道在这儿吗?”
南谌摇摇头:“祭坛在皇陵下,郑国祖陵曾得天道庇护,有龙气压阵,硬闯不得。”
“那是?”
“找一个人。”
“谁?”
“曲飞扬。”
枯叶被压成齑粉的脆声催得南谌有些昏昏欲睡,又一脚踩下——咚、咚、咚……
又是这个名字……柯夏蹙起的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
南谌抬手示意他停下,转回头来,黑金色的眸子盛满笑意:“生气了?”
解除龙魂封印可以暂时护住他神魂不灭,但□□的消散乃此世定局,即便短暂“回光返照”,大势也无可更改。
身材高大的柯夏几乎遮蔽了他所能看见的全部天空,虽然看不清对方表情,但同心契不停轮转,这句话显然是明知故问。
“凤儿,坐。”南谌拍拍左手边一块大理石台阶,顺手拂去灰尘,笑容是少见的温暖明亮。
柯夏默然叹息,慢吞吞走到一旁坐下,他有心带南谌逃离,却苦于不能完全恢复力量,连撕开时空通道也做不到。
再者,虽说南谌未曾提及,可他毕竟生于斯长于斯,又有华锦年“托孤”在前,不可能坐视不理万万千活生生的人命消陨。
所以他会做的不是弃城逃跑,而是……
向死而生。
柯夏看进他幽潭水似的双眸,试图找出哪怕半点动摇之意,那样自己就有理由带他脱离万丈深渊。
华锦年与南谌都不了解他那个世界,也不懂文明制高点的含金量,区区天眷者,祂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就连自己也是祂的手下败将。
忽然间,柯夏福至心灵,厉声喊:“玄玉!”
话落,玄玉单方面直接斩断了和主脑的联系,连带毁了056那边的数据库,这般看起来便与之前被污染的系统崩溃前一般无二,不会引起注意。
先前056也短时间断开过中枢控制器,为的是不让天眷者觉醒之事被那边察觉,而那样还算有回旋余地,玄玉此举,实是把它架在了火上烤,就算之后能联系上主脑,也会强制格式化所有数据,包括它好不容易学会的“情感”。
056大怒,然玄玉只是轻飘飘伸出一丝数据流,前者便恭顺地敛下光芒:【小子失礼,前辈勿怪。】
玄玉轻嗤一声,布满裂痕的蓝色光球兀地弹出,悬在南谌跟前,连声称奇:【我倒是小看你了,居然能把056这坨烂泥扶上墙,啧啧,可惜快死咯。】
“烂泥”敢怒不敢言,即便玄玉现在的实力不及巅峰期千分之一,那也绝不是它能招惹的,还是老老实实抱好天眷者的大腿为妙。
一把弯月刀径直朝南谌面门劈下,杀气凛然,刀刃破空卷起发丝,吹毛立断。
几根白发飘摇坠落,倒映进柯夏深沉沉的碧瞳,躲过一劫的玄玉再接再励幸灾乐祸道:【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主人,你的谋划好像不太成功啊。】
柯夏全都想起来了,他冒险来此的真正意图。
看着柯夏凝固的陌生的表情,南谌释然一笑,好在,自己对今日之景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累日劳顿,南谌眼下已有了青黑,自觉模样憔悴丑陋,垂下眼皮率先回避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