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千思万想后青年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唇角轻轻牵起，一开口，之前羞涩内敛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一种浑然天成的凛然：“不错，阁下有何指教？”

不知谁暴露了他的身份，才使他招致昨日之祸，而与北苍的联系早在几月前就中断了，此人有可能是皇帝派来灭口的吗？

“萧公子多虑了，在下偶然路过，是那位大夫请我们进来的。”南谌笑吟吟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萧肆不急不忙，掀开了被子，膝盖以下全无，素白薄裤挽到大腿，几处狰狞伤疤猝不及防冒了出来。

“不论阁下有何贵干，都不要牵扯小刀大夫，她是无辜的，什么也不知道。”

南谌无奈地耸耸肩，眼睑微垂，轻叹：“都说是路过了……既然萧公子不方便，在下就此告辞。凤儿——”

话音还没落，柯夏已经急不可耐推着他到了门口，艰难撑坐到床边的萧肆在门被拉开前兀地出声：“二位留步。”

听见身后之人不耐烦的啧声，南谌好笑不已，却仍坚持让他停步。

回眸看去，萧肆正若有所思打量着他，他微笑着与之对视，语气平淡：“萧公子有何吩咐？”

“敢请阁下大名？”

唇边笑意稍纵即逝，南谌缓声道：“南谌，南子玉，先帝之四子。”

萧肆瞳孔一缩，又是半天不吭声。

前几月“灾星回国”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连远在郑国的他都听到了传闻，这位灾星回国之后怪事频发，可把成煦帝折腾得够呛。

在柯夏破口大骂之前，他神色复杂地抬眸：“吾父是否为他所杀？”萧之荣的死讯直到半月后才传到郑国，他甚至没机会为父亲守灵，如今一身素缟只是对自己这个不孝子的小小安慰罢了。

这个“他”自然不必多言，他们都心知肚明。

“不是。”清润的男声干净利落，颇为嘲弄地说，“虽然这的确是他能干出的事。”

知晓南谌身份以后，萧肆的态度平和不少，恳切地请求二人再留片刻。

恰好，南谌需要向他确认一个问题。

“萧公子。”

萧肆微微抬头，熹微的日光透过窗棂，斑斑驳驳洒在南谌脸上，嘴角垂出冰冷无情的弧度。

薄唇开合间，萧肆的神情肉眼可见绷紧。

“八年前，萧公子初来乍到，曾结识一名浪人，此人姓曲，名飞扬，你与他私交甚笃，两年前，曲飞扬突然不知所踪，你是他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烦请萧公子不吝告知——”回荡的声音徐徐压低，“曲飞扬现在何处。”

话音还没落下，萧肆的瞳孔就已经缩成了一条竖线，脸色更是白得像鬼，冷汗浸透里衣，寒意直透心底。

昔年双剑圣刺杀郑天子成功，威名震四海，引来了不少狂热效仿者，之后赶鸭子上架的三王子身边刺杀不断，六年后就离奇暴亡了。

朝政由三王子正妻把控，她死后，娘舅只手遮天，郑国于是江河日下，然而不知何故，自郑天子崩亡，双剑圣似乎就封刀了，无论郑国乱成什么样，也再没传出过他们的消息。

直到十年前，一个剑术超群的意气青年横空出世，言行颇显双剑圣遗风。

此子正是曲飞扬，寻常人可能不知其身世，但乌策向来酷爱收集此类江湖逸事，加上独孤千雪亦钟爱此道，两人一拍即合，将哑巴似的“北冥”当做了忠实听众。

曲飞扬是双剑圣于溟雪涧边捡到的孤儿，根骨奇佳，百年不遇，十年前出山讨伐暴君，途中结交了各方人士，萧肆就是其中之一，也是与之关系最要好的朋友。

盯了南谌半晌，萧肆眼底一片暗沉，不发一言。

“萧公子。”南谌揉了揉额头，陡然加大音量，神情冰冷地凝视着他，“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片刻后，床上人肩膀一垮，泄气般长叹：“我能说我不知道吗。”

不是他不愿说，实在是曲飞扬身上有太多不可为人知且颠覆常理的秘密，靠近他的人都会变得不幸，说起来和“灾星”还有异曲同工之妙。

其实郑天子也一直在疯狂的寻找双剑圣与曲飞扬，妄图窥探长生不老的大门。直觉告诉他，那些不见天日的隐秘一旦被挖出，世界必将天翻地覆，但这二人身上的气息更让他感到不安，从进门到现在，他终于想到了准确的形容词——毁灭。

对面没应声，一对幽绿的竖瞳毒蛇般死死盯着他，充满烦躁与不耐。

“打一顿。”柯夏将两只手的骨节捏得劈啪作响，沉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哪怕是野猪也扛不住这一拳啊。

逐渐鼎沸的人声飞过药铺传入小院，等女大夫买来面饼小粥时，两位客人早已不知去向。

彼时，柯夏推着南谌却往城外走去。

“在想什么？”柯夏忽然出声。

南谌甚是愉悦地轻笑：“你要不要猜一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