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做好了?
柱间正要张口,就见正道随手抓了个纯白的瓷碗放在他面对着的桌子上,接着寒芒一闪,一根寒光从他的指尖溜走,回到正道手上。
那根银针上坠着一滴血。
将千手柱间赶去沐浴更衣,正道把这滴血珠抹在唇间。
一丝极淡味道从唇缝渗入,又瞬间飘散。
感受着血珠中蕴含的力量,正道敛眸思考片刻,将长针收起,把千手柱间的前后变化记录在纸上。
他等待了片刻,褪去外套,握住捆袖子的长绳时却忽然顿住。
正道深吸口气。
刚醒来的时候不觉得不方便,几天下来,独臂总时不时给他点“小惊喜”。
就比如刚才和现在。
不过对神一品的期待压下了这短暂的不悦。
正道脱掉所有带袖子的衣服,用一只手更认真地清洗了指甲,突然说道:
“你在林间用的力量是什么。”
柱间擦着头发走进来,身上还浸着一层薄汗,带着湿意浑身冒热气。
他的视线在赤膀的正道那边停顿了下,稍微思索些许,轻松跟上了正道翻转过千八百个三百六十度弯的话题:
“仙人之力。”
仙人?
胡茬的记忆中存在有关仙人的内容,不过那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传闻,只有一些脑子有病的有权势的人在追求吞云吐雾与更离谱的飞升,没人真的见过仙人。
不过管它叫什么,能用就行。
让柱间脱掉上衣站到桌前,正道开口道:
“用仙人之力。”
黑色的条纹浮现。
白眼确定没有异常,正道点了点瓷碗:
“取心头血。”
心头血?
柱间一脸严肃地盯着瓷碗。
心头?血?心和脑袋的血?
见他没有反应,正道将瓷碗凑近,一手按在柱间后背,让他微微弯腰。
“别动。”
话音刚落,千手柱间突然感觉胸膛一空。
低头望去,只见一只指尖发灰的修长手掌将心脏抓出了体外。
鲜血从伤口边缘咕噜噜涌出。
疼痛迟迟袭来。
“唔!”
柱间的瞳孔骤缩,猛地撑住桌边,浑身肌肉绷紧到极限,脊背隆起如满月的弓弦。
手掌在抓住心脏之前,先贯穿了左肺。
疼痛使他无法呼吸,血液却顺着肺管涌了上来。
“嗬……咳……”
柱间张大口,嗓间的异样令身体争抢着胸腔里的空气,拼命地把血液往嗓外排挤。
在咳血之前,柔软的断臂把他的头推到左侧。
断臂的主人在他耳畔低语:
“别让脏血弄脏了碗。”
柱间闭了闭眼,权衡过重新挤血的代价,用颤抖的左手攒起一块衣服捂住了嘴。
身后的人将他继续往下压去,让心脏的位置与碗口对准,突然手指用力,从心尖处扣了进去。
“嗬……”
细碎的声音骤然断在喉咙里,柱间的喉结剧烈滚动,冷汗涔涔。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心脏像是要从手掌的束缚中挣脱一般,挣扎着越跳越快,越快越猛,迅速失去了规律。
珍贵的心血流入碗中。
扣入心脏中的两只手指继续用力,将伤口扯地更大。
柱间的身体一颤,腰侧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着,不得不迈开腿,更用力地踏住地面。
他的上半身却已不自觉地弓了起来,只能用头顶着桌子,免得碰倒瓷碗,功亏一篑。
“做的不错。”
正道轻声道,用贯穿了身体的手臂控制着柱间的位置。
滚烫的,壮烈的生命力在他手中鼓动。
即使梦中伴随着胡茬捏碎过一个心脏,但他还是头一次亲手握住这种东西。
而且与梦里那个丑陋、弱小,血液里都是咸腻油水的家伙的心脏不同,这个心脏强劲有力,带着令人舒适的弹性,指腹陷下去又回弹,又具有令人迷醉的温度,好像轻轻收拢就能将那炽热的生命彻底掌握在手中。
更不要说他握住的不仅是心脏,更是踏上巅峰的希望。
无论这些血有没有用,他都离神一品更进一步,离毒术的巅峰更进一步。
冰凉的掌心着迷般紧贴着心房,热乎乎的血顺着指缝滑落,鼓动的肌肉有一下没一下的磨蹭着指蹼,带来丝丝瘙痒。
感受着手上强而有力的心脏,正道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或许他早该如此了。
心情很好的正道难得想看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靠在柱间耳边轻语道:“我若是捏碎了它,你还能活着吗?”
手中的人没有说话,只有失力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再一看,千手柱间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死死地盯着他,眼里没有一丝屈服与求饶,只有对他的警告。
“哼。”
正道直起身子,指尖轻轻勾了勾掌心的心脏,在咕啾咕啾的动静中挤出盛满瓷碗的最后一滴心血,将千手柱间甩去了一边。
柱间几乎被这一甩甩到地上。
他踉跄着保持平衡,接着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勉强用手臂扶墙,支撑着瘫软的身体。
失去外物的干扰,木遁和仙术急速缝合着心肺。
“哈……哈……”
空气重新涌入胸腔,柱间大口呼吸着,努力适应涌上眼前的黑暗和白光。
汗水在结实的肌肉上流淌,啪嗒啪嗒,摔落在地。
数息后,柱间站直身体,咽咽干渴的嗓子,沙哑着嗓音道:“解药呢……”
已经洗净手臂的正道把那瓶陶罐丢了过去。
柱间接住罐子,打开罐口确认东西没有掉包,立马捡起自己的衣服。
“站住。”
柱间停步,扭头看向正道。
毒室的主人站在桌前,往桌上摆放着奇怪的东西。
柱间听到那个人说道:“留下一只手臂。”
千手柱间沉默。
他小心地将陶罐放好,左手用力地抓住右边上臂,猛地用力把右臂从肩头处撕了下来。
鲜血喷洒。
只是在离开前,他有个问题需要答案。
柱间咬紧了牙关,沉声问道:
“有人想要权力,有人想要金钱,有人想要亲情,有人想要和平,有人只是想活下去。”
“正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正道分装着那碗心血,看似没有回应,但是已经有了谜底。
无形的直觉告知柱间,未来不会再有多少能平静待在一起的机会,他抓住今天的机会,再问道:
“如果有一个地方,没有战争,没有冲突。那里非常和平,能够让你安稳安定地研究毒,你愿意放下一些东西,去那里生活吗。”
正道的动作顿住。
他这次给予了回应,却不是其他人想听到的答案。
正道平静道:
“没有如果。”
柱间还想再说,正道偏头看他:“趁我现在心情不错,赶紧滚。”
柱间于是不再耽误时间,丢下手臂,快步离开。
器具与器具触碰的声音叮叮当当,幽暗烛火“啪!”一声炸开,剧烈摇晃着。
没有可能,没有如果。
这个实力极不均衡的世界,如果要让别人听人说话,只能用拳头。
用自己的拳头,或者利用别人的拳头。
长线将手臂勾来,正道抬手握住。
不多时,手腕血管最多的地方鼓起一快肿泡。
肿泡破裂,成功在正道体内挺过一炷香的蜈蚣钻出,顺着手爬到了肤色略深的手臂上。
蜈蚣抖抖脑袋,迅速钻了进去。
胡茬记忆中的蛊虫内容不比毒术,不过即使没有胡茬的指导,他也能用毒控制毒虫。
如果没有能听他的话的蛊虫,他就自己培育能听话的蛊。
正道走到毒室的角落。
一个跟水缸那么宽的瓷盆放在那里,被厚重的木盖死死盖住,只在最中间留有几个气孔。
正道推开木盖,将抓着的手臂丢了进去。
在那盆里,密密麻麻遍布着各式各样的毒虫。
虫子已经死了大半,仰着虫身被活着的虫子踩在脚下。
除了刚丢进去的手臂之外,还有一个肤色灰白,没有腐烂,却被咬得坑坑洼洼的断臂。
正道静静望着。
就算真有一个最强的人,能够突破信仰的压制和权力的诱惑,保持本心创造和平,只要那个人死了,一切都会分崩离析。
没有人能够不死。
除了他。
几只虫子从断臂中钻出,爬到了新的虫粮内。
啃食声再起,黑暗渐渐降临。
嚓一声轻响,木盖重新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