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醒醒……!”
宗弦一个激灵,猝然醒转,冷不丁被呛了口水。周宫长忙轻轻拍她的背,给她擦脸:“姑娘打起精神些,可不能在这儿睡啊。”
四处水汽温暖蒸腾,宗弦迷茫片刻,缓慢地想起自己正泡在浴桶里。她掬了捧水将脸埋进去,醒神时听得外间匆促的脚步声和遥遥的鼓声,这才想起来,今日已是除夕。
几名宫女捧着巾布衣裳进来,一面为宗弦擦身,一面服侍她穿上干净的中衣。湿漉漉的头发被人用布捧起,动作轻柔地擦拭,另有一名宫女提了小巧的火笼来,小心翼翼地烘着。末了,将发尾最后一点水汽擦干,碧桃拿起梳篦,简单地为她盘了个发髻。
随后,宗弦又被簇拥到妆台前。闻到手边衣裳上新鲜的熏香味道,她皱眉:“不过是个除夕,又只在殿内过,何必这样大费周章,拿平日的衣裳便好。”
“这怎么行?”周宫长笑道,“今夜要迎岁首,多少该穿得喜庆隆重些,不为别的,也为个彩头不是。”说着展开手上的一件,稍稍在宗弦身边比划了下,欣慰,“果然还是这件显气色。”
宗弦拗不过,只好像个布娃娃一样任她们摆弄。才从薰笼上取下的衣裳还带有暖和的余温,柔软的领子贴上颈下苍白的皮肤,在其上开出繁复雅致的花纹。
梳洗齐整罢,周宫长扶她朝外走去,隔着一道屏风,已传来棋子敲桌的轻响。
“参见陛下。”
“平身。”
书案后,苏聿随手丢下棋子,近前来牵她的手腕。宗弦抱着手炉拧眉:“这个时候,你不该预备着祭太庙和正旦会么?”
“那些自然是要办的,但总得先用了岁宴再说。”苏聿声音带了丝轻快,听得出他心情不错,“难不成你要让孤空着肚子直到天亮?”
“宣元殿那边呢?”
“所有年礼都按例送到百官府上了,况且有梁全礼盯着,无需孤担心。”
“各处封地的纳贡——”
“已有典客诸卿在招待来使。”苏聿失笑,“你就这么想赶孤走?”
虽说是筵席,但苏聿不挑拣菜肴,宗弦能吃的则拢共仍是那几样,于是除了将食具换成纹样讨喜些的缠枝牡丹与芙蓉纹,多了几道荤素甜咸的点心,再插一瓶开得艳丽的红梅,旁的与平日里的晚膳并无太多差别。
宗弦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汤羹:“天子岁宴,向来是与后妃子嗣共飨,再不济也会赐宴近臣。这玉晖殿内空空荡荡,你将岁宴设在此处,算怎么回事?”
“你不是在么?”
偏殿里同样设了小宴,苏聿让梁全礼周宫长带玉晖殿诸人同样去用饭——“今日除夕,至少都去用了岁宴,歇上一会儿。”宫人们千恩万谢地退下了,此时殿内便只有他们两人。他往宗弦碗里夹了一筷子,道:“寻常人家的岁宴,都是阖家同庆。京中早已无孤亲近的族人,何况宫内。如今既有你在,孤来此处,有何不可?
“何况细算起来,孤还得唤你一声姑姑,不是么?”
宗弦呛了几口,念在他晚点还要面见公卿百官和各方使者,忍住了拧他脸的冲动,冷笑:“我若真是你姑姑,第一件事便是将你废了,换个可心又听话的皇帝摆布。”
这话着实大逆不道,但她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没做过。于是苏聿只是微笑:“知道了,是孤的错。”说着另持了一双干净的牙箸,放入杯中蘸了蘸,“张口。”
“什——”
唇上被轻轻一压,她下意识舔了舔,尝到一点温醇的酒味。
“椒酒?”她咂咂嘴,想去摸案上的酒盏,被苏聿按住:“你现在还不能饮酒,只许你尝这一点,沾个喜气就行。”
“我已经好许多了,何况新年怎能不喝酒。”宗弦咂咂嘴,“柏酒还有屠苏酒呢,在哪里?”
苏聿同样用箸挨个蘸了一点喂给她,无情开口:“你说了不算。”
宗弦磨牙,听得他动箸的方位,忽地朝酒杯伸手——
当啷……捞了个空。
苏聿慢悠悠地将所有杯盏挪远了些,最后蘸了一回屠苏酒点在她唇上:“到此为止。”
宗弦忿忿,将牙箸咬得咯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