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场雪后,宫里彻底忙碌了起来。仆役除尘扫雪,刷洗廊柱墙壁,宫女则换下褪色的承尘与生了锈痕的陈设,仔细擦拭壁霎、席镇等细小的物件,再请匠人将几案、柜架上斑驳的彩漆修补完好。庭院各处亦铲去了枯树残枝,移栽来耐寒的新鲜花木。年纪小些的宫女最爱清除树上新雪的活儿,举起高高的杆子敲动树枝,便扑簌簌地落下一场小小的雪来,冷不丁钻进谁的衣领里,又激起数声笑闹与嗔怪。
周宫长路过训诫了几句,窗后宗弦摇头淡笑:“随她们去罢。”她招招手喊她们近前,拿起案上一盘糖姜一人塞了一块。小宫女们被辣得脸红红,不好意思地将冻得有些发僵的指头缩进袖子里,乖乖道谢。
南枝奉宗弦的命令,从她手里接了枚玛瑙环,出宫往通川街的邹记去——那是京中最大的一家解典库。临迈出殿门时她略一思索,多带上了两名宫人。果然,到了铺子里,管事见着那枚玛瑙环,利索地命伙计搬出五口箱子来,还十分殷勤地雇了马车,直送她们到宫门口才告辞。
回到玉晖殿时,宗弦正与碧桃在裁红纸,红纸上写着庭山小童们的名字。南枝顿悟——这些箱子里,大抵都是给小童们备的年礼,可是——
“十七,十八,十九……怎么裁的纸多出了这么些?”
宗弦折起红纸,戏谑:“你见过立秋立冬,就没想过立春立夏他们去了哪里么?”
南枝恍然。
第一口箱子沉重异常,掀开箱盖,里头却是两大块黑漆漆的石头。宗弦只略摸了摸,便命人重新封好箱子,送往岐州。第二口箱子则轻巧得多,放着五棵山参。碧桃眼尖,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山参的个头,还有参须的形态,得是多少年头的野山参啊!
“碧桃,”宗弦让她另取来一张写着渊清山庄的红纸,并一封信放入箱中,“这一箱须得立刻送去,渊清山庄过年时要谢客数日,晚了便送不到了。”
“是。”
最后三口箱子,两箱里面齐齐整整,各十二个雕花镂空的木盒,盒内一只玉辟邪,仅有一个指节那般大小,但玉质细腻,剔透玲珑,一眼便能看出并非凡品。
“一箱送到庭山山脚罢,大雪会来取的。余的这箱,还有这一箱,”宗弦点了点从头到尾都未碰过的最后一口箱子,“送到碧阳郡的千溪亭去。”
同样看了一天要送给各郡国的礼单,苏聿听闻后笑道:“倒是孤疏忽了,不曾想你在京中还藏了个小金库。”
宗弦嗤的一声:“少说这种绵里藏针的话刺我。那些皆是我做长仪时的私产,还有宗家留给我的。你的国库,我可一分未碰过。”
苏聿无奈:“孤随口戏言一句,何时刺你了。”
今夜无雪,他携宗弦往梅园走去,牵着她从石阶步下站稳,方继续道:“孤记得宗家香火不丰,是宗将军立了战功,受到皇祖母赏识,这才在京中崭露头角,连着唯一的弟弟也升了官。但宗将军和宗夫人去后,宗老夫人一病不起,宗大人便辞官陪母亲回乡了。”
宗弦没什么情绪地应了声,听他续道:“孤听闻,宗老夫人已在几年前寿终,宗大人出孝后,当了地方官学的学官。虽然你未曾见过面,到底是你世上唯一的亲族。你若是愿意,待开春后,孤可召他入京,与你见见。”
“不必了。”她摇头,伸手时碰落了梅枝上一点新雪,“宗——叔父腿脚不便,当年便是因此迟迟未得皇帝赏识。如今他在乡里,反倒过得自在,长子娶了妻,两个女儿也在议亲。入京见我一介废人,又不得相认,能有何益。何况正如你所说——”
梅香浓郁了几分,宗弦将一个喷嚏忍回去,声音闷闷的:“我同他们从未相见,与陌路人也无异。”
陌路人,却连人家里几个女儿在议亲都了如指掌。苏聿无声笑笑,拨开顶上一枝被雪压低的梅花,便翻过此事不谈。只不过最终仍是瞒着她,悄悄备了份年礼送去,未留落款。
宗家。
宗弦想,她与宗家的因缘,除了这个姓氏,再无别的了。
许是因为久违地提到了宗家,睡梦迷蒙间,她又想起呱呱坠地的那一日。寒咧的空气骤然灌入体内,激起她本能的啼哭,却瞬间听到仆妇们更惊惶的喊叫与号啕。待她终于能睁眼时,入目便是惨烈的黑与白,黑的棺椁,白的灵堂。
她的生父尸骨无存,仅有一身盔甲陈于棺中。而她被仆妇抱到另一具棺木边,于是她见到了她的娘亲,那是此生唯一的一眼。
她原本有一位很美丽的娘亲。
再之后,她被太后接入宫中,成了公主,见到了玦娘。起初她不明白这一切的缘由,直到来年,她见到刚出生的苏聿,心中霎时有了模糊的答案。
“如果我未曾托生到这里,宗将军和宗夫人就无须死于非命,是不是?”
玦娘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那看来是了。
所以啊,所以啊。
不要和她相见了。
那只会被同样扯入无止境的轮回与深渊,沦为天命的玩物,世事的棋子。
“……醒醒……”
“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