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岁宴,宫人们撤下碗盏食案,服侍宗弦喝药漱口。片刻后,吟蝉入殿来请,说外头已经准备好了,请苏聿宗弦移步。
“准备什么?”宗弦不解。
苏聿拎起狐裘披到她肩上:“要烧竹节驱山臊的,你忘了?”
她倒真忘了。
殿前清扫出了一大片空地,堆放上劈好的竹节,中间放置着熊熊燃烧的火盆。苏聿率先挑出一根,却递给了宗弦:“你先来罢。赶走疾疫,来年你的身子便好起来了。”
“我不信这些——”宗弦说到一半顿住,半晌叹了口气,到底接过竹节,辨了辨方向后往火盆里丢去,然后在噼里啪啦的燃烧爆裂声中转过头。
“……你在做什么?”
苏聿若无其事地松开捂住她耳朵的手,又若无其事地挑出几根竹节。宗弦歪头瞧他:“难道你害怕?”
“孤——”一句“并不怕”到了嘴边,苏聿点头,“是有些害怕。”随后不出意外地听到宗弦的嘲笑。她笑得都咳嗽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站到阶上,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捂住他耳朵:“罢了,你这样荏弱,大胤将来可怎么办。”
苏聿坦然:“嗯。”
他将竹节都抛进火盆,又一片清脆的爆裂声。宗弦手上用力了些,将他的双耳捂得紧紧。她的手被手炉烘得温暖,唯有指尖一点寒意,搭在他的鬓间。
因为烧竹节的声音太响,远处的宫人听不见他们说的话,近处的梁全礼和周宫长却听得分明。梁全礼忍不住嘀咕:“宗姑娘是忘了,陛下曾征战数年,把这天下江山从乱党手中夺回来了吗?”
——怎么可能怕这么点烧竹节的声响啊!
周宫长无奈地笑了:“别装傻了,你不是也看出来了吗?
她看得门儿清,宗姑娘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儿,看似对陛下不顺眼却又比谁都护短,而陛下,早把宗姑娘这一点吃得死死的了。若说宗姑娘最多就是只爪子利些的狸奴,陛下便是只看似温顺的狐狸,怎么比得过。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地笑笑。梁全礼搓了搓袖子里的手,掐算着时辰,趋前矮下腰去:“陛下,时候差不多了,该更衣了。”
苏聿颔首,转过身拉下宗弦的手:“回殿里去罢,今晚有雪,门窗阖紧些,早些睡。”
“睡什么,还要守岁的。”
“你当孤没听见你在偷偷打呵欠?”苏聿笑,“能撑多久就撑多久罢,不必勉强。”
“等等。”
正要离开时被宗弦叫住,她转头唤人:“雁字。”
雁字端着承盘上前,其上一壶椒酒,三盘小食。“多喝两杯,垫些吃的再走。”宗弦自己拣了块饴饧,“虽然正旦会上有宴饮,但前面还要先祭太庙,要等百官、郡国计吏挨个献礼。真在雪里等到那个时候,人都冻没了。”
正旦会是在宣元殿前的广场举办,那一处宽敞且宏伟,然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有,夏日里日头毒辣,冬日则冷得天凝地闭,任你是九五之尊还是芝麻小官,皆一视同仁地遭这份罪。宗弦当了十年皇帝,饱受其苦。如今挨冻的人换成苏聿,她虽给他备了酒食,说话间唇角仍扬着个幸灾乐祸的笑。
苏聿听话地多饮了两盏酒,用了些糕点,这才迈步回明徵殿。临了还不忘伸长手,把宗弦偷偷伸向酒盏的指尖捉回来。
“看好她,一滴酒都不能让她沾。”
雁字忍住笑:“是。”
宗弦“哼”的一声,团了个雪团朝他离开的方向砸去。
这一晚上,苏聿忙得半刻清闲都不能够,玉晖殿就松快多了。宗弦叫周宫长不必拘礼,连同碧桃吟蝉雁字南枝,又叫上那些无需值守的宫人,众人齐齐围在一处守岁。她又叫人寻来投壶、樗蒲、六博等玩耍的用具,掏出一锦囊的银锞做彩头,任她们玩闹比试。阖宫热闹到天光初露时分,周宫长才不得不出面收拾残局,同南枝雁字服侍撑了一整夜的宗弦入睡。
“宣元殿那边怎么样了?”周宫长问。
“还在赐宴呢,又有奏乐又有百戏,估计要热闹到晌午了。”吟蝉前去偷偷瞧了眼,回来说道,“幸好雪只下了半夜就停了,不过现下日头升起来,雪融了一层,反倒更冷得很。”
“陛下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