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闻见落雪的气味,带着另一片熟悉而冷冽的气息。错愕的刹那,她已被抱到马车下。那双手臂更用力地扣住她,周身漫上寒凉的温度,耳畔的呼吸却炽烫而急促。
“你要去哪?”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哑。她不知所以:“我到马车上,你做什么?”
“你为何要离京?”
宗弦惊讶——她不过和立春说了几句话,他就知道了立春是谁,还有立春劝她离京之事?心头顿时冒出簇火苗来,她冷声:“你监视我?”
苏聿将她箍得更紧,声音似乎也含了丝火气:“孤自认不曾薄待你,更不曾欺你辱你。莫非你的心当真是铁石做的,一旦有了机会,你就毫不犹豫地要舍弃这一切?”
心头的火又冒出几簇来,但宗弦直觉还是抓住了一点不对劲:“你在发哪门子火?我何时有要舍弃……舍弃什么?”
他道:“你口中说是去庭山小住,实则便是要一走了之,孤可有说错?”
“——当然错了。”
宗弦莫名其妙:“谁说我要去庭山小住,又是谁说我要一走了之?”
细雪悠悠地在空中打旋,灯影暧昧不清地浮沉,搅动两人间僵硬的对峙。苏聿眨了下眼,看清宗弦咬住唇,绷紧下颔的模样,显然已经恼了。
“你……并非要逃走?”
宗弦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就问你,谁、说、的?”
怔忪间,苏聿的手臂不自觉一松,然后心口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自然是不痛的。这时,他才注意到躲在马车边尴尬而无措的一群小童。
“怎么回事?”
小童们面红耳赤,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还是大寒走出来,清了清嗓子。
“陛……先生恕罪,我们确实想过带哥儿离京。”他揖了一礼,“之前,先生强行将哥儿带进宫中,虽然我们理解先生的好心,但多少有些……不平。”
苏聿皱着眉,末了才听出话外音。
“所以,你们今日这出,就是想……”他轻咳一声,“报复在下?”
“……”
“对!”
角落里的冬至鼓起勇气嚷:“先生抢走了哥儿一回,我们……我们也想叫先生体会一遭,哥儿被抢走的心情!”
苏聿沉默。
宗弦沉默。
大寒尴尬地闭紧嘴,好在还是及时补了句:“不过,虽然我们私下这样打算,但哥儿没有答应离开。”他小心地觑着两人,“所以,方才真的就是误会……”
被误会的宗弦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苏聿愣了一瞬,伸手却被她忿忿拍开。瞥到小童们或歉疚或惶惑的表情,他叹了口气,简单留下句“你们回山当心”,就匆匆追上宗弦,在她险些撞上行人时拉住她斗篷的一角。
宗弦用力扯回斗篷,加快步伐。明明目不能视,偏偏走得无所顾忌,下一刻就直愣愣地往墙边冲去。苏聿赶紧在她撞得鼻青脸肿前将她扯回,见她又要甩开手,适时地转而重新牵住她的斗篷。
“刚才是孤……是我不对,错怪你了。”
他低声道,但宗弦明显不吃这一套,兀自大步往前去。苏聿只好牵紧她的斗篷,慢两步跟在后面,任她随心所欲地乱走,只略略控制着气力,将她引往稍微开阔的地方去。
明净雪光里,街上灯影飘摇,人影幢幢。酒楼食肆内有络绎不绝的客,货摊杂铺前也簇拥着争先恐后的人。牙牙学语的孩童口齿不清地学着数九歌,没念两个字就是一声响亮的抽鼻子声。更大些的皮猴般在人群间窜来窜去,捏着雪球追逐嬉闹。
墙角数株梅花暗绽,清冷梅香融进雪里,飘入滚着团圆子的热锅中。马蹄悠悠踏过雪面,带着车轮吱呀碾过。宗弦本能地要避开,反倒撞向一旁的摊子,被苏聿眼疾手快地扯住,踉跄几步。
“还好么?”
“……”
宗弦不吭声,停在她肩上的手慢慢收回去,仍是克制地牵着斗篷的一角。她心头像是堵着团什么,莫名又不痛快起来。
“哎,那位公子!”
宗弦拍散兜帽上的雪,胡乱择了个方向。
“青衣裳的公子!”
是个妇人的声音,不知是在唤谁。宗弦欲走,牵住她斗篷的人却没有动,叫她迈不开步子。
“你夫人眼睛不好使,怎么就不扶她一把?街上人这样多,被撞出个好歹可怎么办?”
夫人?眼睛不好使?
“是啊,”旁边又多了个汉子声音,“我都瞧半天了,你夫人走得哆哆嗦嗦,明显就在害怕,你光拉个袖子有什么用?”
谁是甚夫人?谁在害怕!宗弦终于反应过来,耳尖霎时一热:“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