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的话被苏聿用衣袖掩住,手臂被挽紧,她听到苏聿清凛的嗓音:“是在下疏忽了,多谢二位。”然后低声在她耳畔,“罢了,何必节外生枝。还是说,你要告诉他们我们并非夫妇,而是……”他微妙地顿了下,“姑侄?”
宗弦哑了,又听那妇人欣慰笑道:“这就对了。你夫人这样瘦弱,要是真受了伤,可不得让人心疼坏了。”她热情招呼他们,“夫人走累了吧,不如来歇歇脚,吃碗团圆子?吃了团圆子,叫你们夫妇一年到头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那就有劳婶子了。”
“你做什么。”宗弦不好大声,用气音斥道。苏聿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在雪地里走了这样久,暖暖身子也好。”
“……”
木棚简陋,四面都是风。苏聿解下自己的斗篷铺好,扶宗弦坐下后又重新将她的兜帽系紧了些。妇人端着两碗团圆子过来,见状笑道:“你们是才成亲吧?这又别扭又热乎的劲儿,一看就错不了。”
苏聿打结的手一顿,舌头险些也打了结:“其实也不是……”
“嗐,这有什么可害臊的,年纪轻时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妇人将碗推到宗弦手边,“夫人当心烫着,叫你郎君帮你吧。”
宗弦把脸埋进碗里:“……不必了。”
苏聿原也有些窘迫,见宗弦如此,反倒觉得好笑起来,将她垂到碗里的一绺头发捋到耳后。收回目光,却见那妇人仍盯着他们俩瞧。
妇人虚指了指宗弦的眼睛,关切问道:“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苏聿斟酌了片刻:“是生了病,正延医治着。”
妇人“哦哟”一声:“外子早些年也曾突然坏了眼睛,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后来听说九榆巷里住着位老大夫,托人求了好几回,才愿意给外子看诊。别说,两帖药下去,那毒疮就消了,又吃了几日,眼睛就睁得开了。”
她热心地又强调了一遍:“九榆巷,姓何的老大夫,去了那一问便知,兴许他也能治好你夫人呢。你夫人还这样年轻,总瞧不见也太可怜了些。”
苏聿认真应下:“我记住了,多谢婶子。”然后手暗暗被宗弦拧了下。他弯了眼角,待她拧够了,轻轻反握回去。
“不过,这病是成亲后才得的,还是说……”忽然听那妇人迟疑着问。苏聿卡了壳,含糊回答:“已经有些年了……”
“哎呀,你是明知道夫人的眼睛不好,还执意娶她过门的哟。”只见妇人眼中流露出极大的赞赏,“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这位夫人呐,要我说,你这郎君是个极好的了。你再怎么生他的气,恼完也就过去了不是?”
后头一句话忽地杀到宗弦脸上,她措手不及,一颗团圆子卡在口中,立时呛得她满脸通红。
“行了,别总欺负人年轻面嫩,你瞧瞧把人吓成什么样了。”守在锅边的汉子忙来拉走妇人,朝苏聿赔笑,“实在对不住,内子嘴碎,打搅你们了。”
苏聿忙着给宗弦拍背顺气。宗弦咳出了眼泪,只觉得丢脸丢到家了,埋在苏聿袖子里装死。苏聿善解人意地没有拆穿她,直到摊主夫妇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才低下头:“团圆子还吃么?”
她用力摇头,苏聿搁下几枚钱后正想起身,瞥见另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团圆子,略一停顿,舀起两颗吃了,这才带宗弦离了小摊。
青色的斗篷仍搭在肩上,宗弦擦了擦眼角,扳过苏聿的肩,抿紧唇将斗篷给他披上,胡乱打了个结,末了泄愤似地紧紧一勒。
苏聿垂着眼:“你不恼了?”
宗弦没好气:“是小童们的恶作剧,我原也并未真的恼,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苏聿追问。
“……”
并不是他的错。
她知道那一阵别扭与不痛快来自何处,但她不愿承认,不能承认。
她应该毫不犹豫地跟着立春走的。碧阳郡有木鸢在,有同样牵挂她的十二个小童,还有她为自己置办的宅地,按她画的图一丝不苟建起的庭院与小楼,种下了满园梨花。直到如今,她一次都未去过。而她很有可能会死在京中,一生都挣不开重重的宫墙。
她应该去的。
可是她留下了。
……她怎么能留下。
苏聿安静地站在面前,耐心地等她的回答。宗弦别过脸,开口时绷紧了嗓音:“归根究底是你有错在先,才惹小童们要这样报复你,得叫你长个教训。”
“嗯,确实是我不对。”苏聿很顺从地认了错,“但若是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带你走。”
“为什么?”宗弦问,“我死了,于你有百利无一害。你要是仍想从我这套出什么话来,我也仍是那一句,无可奉告。”她自嘲地笑了下,“明知如此,你还要再自讨苦吃一回?”
苏聿轻笑:“大抵……和你今日没有离开,是一个原因罢。”
什么意思?
宗弦语塞,苏聿也未待她发问,抬手拭去落到她额发上的雪。
“雪下大了,你想回去歇息,还是在这街上多逛一会儿?”
大雪簌簌地落下,玉屑一样飘飞,落在脸上是刺骨的凉。吐息间的气息都是冷的,只有指间的温度是热的,是她不知不觉熟悉了的一双手,指节修长,覆着薄茧,右手平整的掌心内却能触碰到一道不一样的痕迹。
那双手更紧地牵住她,他弯腰与她平视,凑得很近。于是茫茫夜雪里,数里阑珊灯火,顷刻间缩成很小很小的一方天地,小成一个抬眼便能碰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后来她是怎样回答的,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夜的雪愈下愈大,却自始至终,未曾冷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