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郊天,宫门大开,玄青与赤金二色交织而成的君王仪仗,在数千禁军的簇拥下,俨然有序地往祭天台而去。
含章门大街被分兵把守,却挡不住兴致勃勃的百姓们,到处是鼎沸人声。许是上头的命令,兵士们对此并未做太多阻拦,只是略略拦住太过顽皮的孩童,不叫他们钻到马蹄下去。
但为防有不轨之人,旁侧的茶楼酒馆均被严加看管起来,不许人随意出入。只有那灵伽,当今卫将军的夫人,带着众小童毫无阻碍地占领了视野最好的一栋小楼,阑干上趴了整整齐齐的一排小脑袋,都伸长脖子等着看祭天的队伍。
宗弦坐在帷帐之后,伸出手去,摸到一段冰凉的日光。雁字忙将宗弦的手捂到袖炉上,又唤人再铺一层毯子来——这阳光看着烈,可是一点暖意都没有。冬至冬至,这往后才要实打实地冷起来呢。
小楼内置了火盆,搭上薰笼,热茶在炉上慢吞吞地沸着,暖意渐生。宗弦坐在柔软厚实的毡毯中,只说有些犯困,将随行的宫人们都赶去了阑干边。雁字要留在她身旁,同样连着件厚袄一起被宗弦推了出去。
“你们难得出一回宫,去透透气也好。我就坐在此处不动,你们转个眼就能瞧见我。”
半大不小的女孩子们起先还有些踟躇,犹犹豫豫地来回徘徊了几圈,但很快就被热闹的氛围吸引,双眼亮晶晶地探身张望,叽叽咕咕地挤在一处嬉闹。窗后的宗弦低下眼,微微笑了。
身边清静了没多久,小寒就像小炮仗般扎进怀里:“哥儿哥儿,先生怎么还不来呀,我们等得好冷好冷!”
宗弦将捂热的手贴到她脸上:“祭天不是行军,要掐着吉时的,当然走不快。你嫌冷就在这里头安安静静坐一会儿,等听到军马走动的声音,那就是来了。”
小寒托着下巴纠结,最后还是舍不得错过任何一丝热闹,搓搓手钻回了外面。宗弦好笑,顺手拨了拨炉中的香灰。有些甜腻的香气飘出来,叫她有些昏昏欲睡。
不多时,远处飘起龙幡凤帜,在风中扬起猎猎声响。铁甲禁军策马齐行,分开围观的人群,激起一片兴奋的欢声,地面也随之震颤。刀戟碰撞声覆在浪潮般的马蹄声上,震得耳中隐隐发麻。
楼下观者如潮,熙熙攘攘,楼上的小童们兴高采烈地挥着手臂,眼见苏聿的仪仗越来越近,更加欢腾起来。
冷风卷起帷帐的一角,吹入香烛与生铁的气味,繁闹声如又高了一层的浪头涌入耳中,撞得宗弦心头也跟着微颤。她去摸茶盅,入手发现茶已经凉了,正要作罢,另一个温热的杯子却被轻轻放入她手中。
“哥儿,许久不见了。”
少女轻灵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宗弦先是怔,随后淡淡一笑。
“确是许久了,立春。”
被唤作立春的少女亦笑起来,轻轻到宗弦怀中偎了下。
“哥儿还活着,真是万幸。”
“你怎么来了,木鸢也在京中?”
“只有我来了,阿鸢和其他人在碧阳,让我来京城送样东西,我便顺道先去了趟庭山。”立春握住她的手,“先前大寒来信,说哥儿被皇帝带回了宫中,我们都吓了一大跳。虽然信上说,哥儿没有受什么委屈,可哥儿和皇帝那些纠葛……”她的声音低下去,“怎么可能过得好呢。”
宗弦沉默半晌:“……我确实并未吃什么苦头,除了身不由己些,宫里的人将我照顾得很好。”她理了理立春柔软的鬓发,“你们无需为我挂心。”
“哥儿想离开吗?”立春忽问。
宗弦一愣。
立春贴到她耳边轻声:“我与大雪大寒商量过了,倘若哥儿有意,我们今日便可带哥儿离开京城。”
心口落下沉闷的一声,宗弦滞在原处。
“我听说,哥儿原本是要走的,只不过被皇帝设计扣住了。”立春道,“我明白,现在容神医离京为哥儿求药,宫中有南境的圣女大人在,为了哥儿的性命着想,暂且待在宫中是最好的选择。
“我们担心的只是……哥儿不愿意,过得不快活。
“倘若哥儿想走,这栖霞晚的毒,阿鸢无论如何,都会有办法的。哥儿只要想一件事——”
欢闹的浪潮涌得更高,立春的声音顺着又低下去。
“你想跟我们去游历山河,还是留在宫中……留在皇帝的身边?”
“……”
繁杂的声音在耳中化为模糊的一片,心底却陷入一种异样的寂静。宗弦张了张口,她想说,她不愿意被关在宫里,不想见到苏聿,不想每时每刻都想起那生不如死的十一年。
可是喉间发涩,她咳嗽几声,再张口,仍是有什么堵在心头,压得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好像变成了一截朽透的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