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里有一个少年。
他有着一头红色的长发,背影在宽大的衣袍衬托下显得瘦削,怀里抱着一捆草,清晨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满是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马厩边上。
草叶湿嫩,边缘凝着露珠,是他天不亮就上山割下来的。
他衣衫破旧不堪,肩头被雨淋湿大半,脸上也沾了泥点,只有那一双红色眼睛,像余烬中的一簇火星,是灰蒙蒙的世界里唯一的亮色。
那把那捆草塞到马厩里,看着低头吃草的小马,睫毛轻轻颤了颤。他抬起手来,似乎很想摸一摸它的鬃毛,但他站在原地犹豫很久,最终没有触碰那匹白色的小马。
天亮了。
一束光划破云层,照到他脸上,时间紧迫,他不得不离开马厩,来到“圣地”。
他到的时候,队伍已经集合大半,他是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实际上他们的年纪都不大,在这里很少有人能活到成年。
身穿铠甲的士官依次检查过所有人,拨开他的头发,看到他脖颈后的烙印,把他单独带了出来。
队伍最前方,执政官也看到了那个烙印,每个贵族都会给自己的奴隶打上专属的标记,像是牲口的耳记,昭示着主人的所有权。
执政官说:“他是埃蒙先生最喜欢的奴隶,不要让他折在这里。”
于是他被塞到了队列中间。
前方是一个环形角斗场,石墙上满是红褐色的斑驳痕迹,奴隶主们称呼这里为“神佑之地”,据传天神的火种从此发延。
士官像驱赶牛羊一样驱赶着他们,空气中是满汗水与恐惧交织的酸腐气味,他被推搡着往前,淹没在铅灰色的人流中。
野兽的嘶吼声自场中央炸开,身后厚重的铁门同时落下,堵住了所有退路。
……
暗红的血液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满地残缺不堪的尸体中,站着一个红发红眸的少年,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枚生锈的铁片——他用它割开了狮虎兽的喉咙,血污沾满了他的脸庞。
欢呼声中,押中的贵族们激动地向场内抛掷金币,其中一枚砸到了他额角。
他拿着那枚金币,回到庄园,大约是血腥味太重,小马刨着蹄子,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他没再靠近,走到小溪边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后,抬头看到不远处的几个少年,他们被庄园的卫兵带领着,其中一个手臂上有着和他一样的烙印,是埃蒙先生新买回来的奴隶。
埃蒙先生会买很多奴隶,因为在这里,每天都会有奴隶死去。
可他们和那些奴隶又不太一样。
他们会在夏夜抓萤火虫,会拿剪刀把花枝修得奇形怪状,甚至在午后的休息的空当顶着烈日,牵着一张布条到处乱跑,他们管这叫风筝。卫兵会惩罚他们,用皮鞭责打他们,但伤好不久后他们又故态复萌。
他们不是灰色的。
其他人都觉得他是个怪人,只有他们,会笑嘻嘻同他打招呼,哪怕没有回应。
那一天,执行护卫任务时他受了伤,短刀穿过了他的肩胛,肋骨似乎也断了,但怕饿着小马,他拄着木杖艰难来到马厩,发现食槽里堆着新割的青草。
那是其中最年长的少年,此刻正猫着腰,悄悄把镰刀放回到墙角,看到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解释道:“我只是怕饿着它。”
少年胸口坠着一枚银色十字架,棕色的头发像晒足了阳光的麦穗,额角有一道伤疤,结痂后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痕迹,说话的时候会露出两颗虎牙。
他们突兀地闯进了他一潭死水的生活。
他们七手八脚找来草药,帮他处理伤口,棕色头发的少年把十字架拿出来,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轻声说:“它会保佑你的。”
那个十字架是少年母亲给他的礼物。
他对母亲这个词很陌生,呆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讲话。
他们和他是全然不同人,他们脑袋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说翻过东面的山脉有一片沙丘、再往北面就是丛林,在那里人们以家族为单位,平等地生活在一起,养着很多小马、小羊,能在草原上自由地奔跑。
他们说,世界不该是这样,没有人天生就该活在囚笼中。
那天晚上,回到马厩,他终于鼓起勇气,摸了一把小马的脑袋,对方没有躲闪,温驯地拱了拱他的手心。
鬃毛并不扎手,反倒带着绒绒暖意。
他一直不敢碰它,怕它成了他的小马,等他死了,他们不会照顾它。
就像他那只红色小马驹一样。
埃蒙先生告诉他,失去权力的主人,他的附庸也将跟着殉葬。
可小马不该是他的附庸,就像他不该是埃蒙先生的附庸。
第二天清晨,他去割草的路上,听到卫兵和执行官商量着,要将那群不听话的奴隶送去“圣地”。
他握紧了镰刀,内心有瞬间的茫然。
傍晚的紫藤花丛中,有人点燃一簇火苗,在这里奴隶是不允许用火的,少年们将身体圈成屏障,遮住那点光芒。
他拨开垂落的藤蔓走过去,火苗映在少年们的脸上,跃动着不安的光。
他听到他们商量着离开这里。
戴着银色十字架的少年向他解释道:“小七生病了,他们说是瘟疫,要将他烧死,但那其实不是,现在去救治还来得及,我们准备离开埃蒙先生的庄园。”
他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
草堆边上,那个名叫小七的白发的少年蜷缩着身子,他气息微弱,琉璃一般剔透的灰色瞳孔默默注视着他,像一只在猎人刀下等待死亡的幼兽。
棕发少年握住他的手,恳切道:“我不祈求你加入我们,但我们一旦离开,你可能会陷入危险。我要打伤你,这样埃蒙先生知道你不是共犯,不会惩罚你。”
一个奴隶逃跑,所有奴隶连坐。
在埃蒙先生的庄园里,逃跑意味着背叛,意味着死亡。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他可以轻易杀死他们,将他们的耳朵割下来,交给埃蒙先生。教唆逃跑是最恶劣的行为,揭发他们或许能换取足以赎身的金币,然后……
然后呢……他再一次茫然了,然后他还能去哪里?
身后草丛传来响动,一个卫兵站在不远处,正是早上提议要将他们送去“圣地”的人,不知暗中听到了多少。
火光照亮了卫兵惊愕的脸,那神色随即被暴怒取代,他叫嚷着要将他们这群下贱的奴隶送去喂狗。
棕发少年已然冲上去要将来人制住,他额角的伤疤在火光下愈发深刻,其他少年们也纷纷扑上前去——消息一旦泄露,等待他们的结局将是被钉死在木桩上。
可赤手空拳的少年们显然不是卫兵的对手,其中一个退至死角,眼看就要被长矛刺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