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平康六年：洛阳惊蛰14

温瑾笙因终日鲜少进食而昏昏沉沉，不知殿外日月已然轮转一番。这日入夜，她忽听屋外有人倒地的声音，还没等警惕起来，一个蒙面黑影蹿进殿中。

温瑾笙抄起藏在枕头下的剪刀，欲与来人过招。

“温娘子，是我。”黑衣人摘下面巾。

“海鹰？”

她吃惊不已，再次见到李忱裳后，有一回她还问过他，“当年跟着你的那个叫海鹰的护卫，他去哪儿了？”

李忱裳告诉她，随着他登基，海鹰也同时擢升御前侍卫，二人终日形影不离，后来皇姐的夫君，也就是南楚的五世子深陷夺嫡阴谋，皇姐身边急需一个武功高强且办事牢靠之人，他只能派海鹰前往。

十几岁的李忱裳曾目睹五公主哭着被送上和亲的马车，他一直很挂念这个唯一的胞姐，担心她在南楚过得不好。

“温娘子，快，跟我走。”海鹰的催促打断了温瑾笙的回忆。

她回过神，问：“你不是在南楚吗？何时进的京？”

“温娘子想知道的，我通通都会告诉你的，只是眼下局面对温娘子十分不利，还是先逃出去再说。”

此话在理，只是温瑾笙没抱太大希望，“到处都是御林卫，我出不去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二人跳窗而出，越过宫墙，来到慈恩宫的隐秘后院时，被另一个突然出现的黑影儿拦截。

来人正是柳婆儿。

温瑾笙放弃：“海鹰，她不会放我走的，趁她还没喊人，你快走吧。”

“不，我一定要救温娘子出去，我还有许多事情要跟温娘子说。”海鹰不肯，推诿之际，柳婆儿上前递出了一样物品。

“要出去，得有这个。”

二人惊讶，朝她手中看去，是一个锦囊。

红梅卫！

“你是红梅卫？”

海鹰见那锦囊上绣着一朵红梅，立刻反应过来。

“正是。”柳婆儿笑道：“只不过，我是仁宗朝的红梅卫，许多人都不知道我的存在，知道的也早已把我忘了。”

“为什么要帮我们？”温瑾笙问。

柳婆儿看向温瑾笙，习惯性地恢复为普通老奴对家主的姿态，说话的口吻也十分谦卑。

“老奴不愿见二娘子有丝毫损伤，至于瑞王，老奴该说的那日已经说了，还望二娘子三思。”

海鹰顾不得她们说许多，接过对方手中锦囊，拱手作揖，带着温瑾笙匆匆逃去。

在大内红梅锦囊乃第一金字招牌，二人后面的路畅通无阻，出了宫，又一连逃了百里地，才敢在一间破庙里歇脚。

天还没有亮，海鹰拾柴生火，两人继续此前的对话。

“为什么要救我？”温瑾笙问，“你知道太后要用我换李忱裳，你救我，李忱裳就回不来了。”

“回不回的来不好说，我只知道在官家眼里——”

“他已经不是官家了。”温瑾笙纠正。

海鹰改口：“我只知道在三郎眼里，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拿温娘子的命去换，包括他的命。”

温瑾笙别过目光。

李忱裳是他的三郎，不是她的，这世上能做她的三郎的唯有一人，姓卓，叫卓景琛。

他们曾相互搀扶走出阎罗殿。

“我不能就这么走，慈恩宫里现在有我的软肋。”温瑾笙道。

“软肋？”

柳婆儿出现之前，无人知李逢馨身世，海鹰自然也不知。

温瑾笙把事情始末跟他讲后，海鹰却一口笃定：“太后不会伤害小公主的。”

温瑾笙不敢苟同：“那是因为你是男子，你不知道亲生骨肉被威胁生命时为人母的心情，在这一点上，太后和我是一样的。”

海鹰摇摇头，“温娘子，你可有想，如果太后为了救三郎，伤害了小公主，在三郎知道了小公主的身世后，他还会原谅太后吗？换言之......”海鹰顿了顿，问，“温娘子会毁掉小公主在这世上最珍爱的东西吗？”

温瑾笙无法不被这个逻辑说服，她笑问：“海鹰救我出来，就为劝我不要报仇吗？”

“不。”海鹰道，“我是想告诉温娘子，你们找错仇人了。”

“李忱裳自己认的罪，何以言‘错’？”海鹰这话，温瑾笙只当他还想为自己的旧主作无谓的辩解。

海鹰问：“认罪的就是真凶吗？”

温瑾笙强调：“海鹰，那是宣德殿，不是一州一县的公堂，没有屈打成招，没有人逼他。”

“温娘子只道娘亲要保护孩儿，可知孩儿长大了也会保护娘亲？道理是一样的。”

温瑾笙怔了怔，似乎听到了话里的深意，一时又无从理解。

只见海鹰眯起了眼，看向面前舞动的火舌，幽幽道：“那年，在婉君楼的最后一日，我与三郎追踪一位邬摩人，因为我们怀疑那人窃取了大昭重要军情，正匆忙赶回邬摩国境。不料，半路上我们中了二殿下的算计。当时我与三郎皆被迷晕，再醒来时，已身在金陵诏狱。三郎成了勾结北部兵力意图谋反的逆子，人证物证确凿。后来我们被先帝关在大理寺天牢，足足一百日，没有审问、没有探视，我们不知道二殿下怎么做到的，明明暗中联络奉阳君首将，也就是温娘子的父亲的是他，怎么变成了三郎？先帝对三郎寒了心，一点不给他辩驳的机会。直至百日后，宜妃娘娘——也就是今日的太后才得了探监的恩令。”

百日......

温瑾笙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原来不是负心人始乱终弃。

可到了这会儿，这小小的真相只让人觉得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