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平康六年:洛阳惊蛰13
于是,李忱裳就在卓景琛的剑下,把他和温瑾笙在眉州相知相许的经过如实交代了。
卓景琛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可许多细节如今回想起来,竟皆可成为佐证。
并且,李忱裳的叙述里有那间绸缎庄。
卓景琛记得很清楚,二嫂嫁到卓家的第一个月,每日都要去那间绸缎庄买料子,阿娘她们还差点以为她得了什么产妇生产前易得的怪病。
还有月份,对!
在山洞里,温瑾笙其实并未早产,是足月!
可惜那小女婴生出来时那么虚弱,活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认识到李忱裳所说恐全是事实,卓景琛手中的剑自对方颈间滑落。
“李忱裳,如此一来,你更是罪该万死,你还奢望我放你?”
他对他的恨,不再只是忠臣良将之后对叛国皇子的恨,还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辜负了自己所爱之人的男人的恨。
这些日子,卓景琛和苍龙,温卓两家还活着的人以及两军的战士,无不是在为找到罪魁祸首而感到欣慰。
只有温瑾笙表现得和他们不一样,卓景琛此刻才明白,这样的答案,对于他的二嫂是何等残忍的折磨。
她这些日子所承受的,是孩儿父亲同样也是害死孩儿的凶手,是自己眼下不得不杀死昔日所爱。
明白了这些,卓景琛心如针扎。
他举剑,把心疼、无助和愤怒全都发泄在了一旁的杉树上。李忱裳只看到无数白光飞舞,那树上的细枝很快便悉数不见了。
原来卓家三郎从来不是孱弱之辈,甚至是高手。
“看来,你们为了复仇,真的蛰伏得很苦。”
卓景琛红着眼,喘着气,瘫坐在草地上。
李忱裳上前,在他面前就地而坐,试图继续说服他。
“卓景琛,你看着我。”他字字笃定,“我李忱裳向你发誓,温瑾笙是我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爱过的女人,若非如此,我不会这样心甘情愿随你们去奉阳伏法。”
卓景琛抬起头,怔忪半晌,反问:“那婧娴呢?”
他忽然想起他的妹妹,婧娴也是眼前这个人的妃子,据说,还是他最宠爱的妃子。
“婧娴是深深的妹妹,自也是我的妹妹。自始至终,我从未碰过她,这一点,你二嫂很清楚,你也可以问婧娴本人,我是如何待她的。”
怎么会这样?
卓景琛愈加困惑,二嫂曾多次在漪澜宫留宿,难道她和李忱裳,早就借着漪澜宫慧妃娘娘的掩护暗中再续前缘?
他又意识到,那时候,李忱裳还不是他们的血海仇人,那二嫂对他,可是旧情复燃?
卓景琛又想起那日李忱邺指责二嫂儿女情长的话,这下他全明白了,连李忱邺都知道他的二嫂与李忱裳的关系,而他卓景琛,枉自以为是温瑾笙最亲近的人,却一无所知。
卓景琛不禁冷笑,他的二嫂当然可以和李忱裳旧情复燃,毕竟那时李忱裳还不是奉洛联军的血海仇人,他们甚至可以一起悼念那个可怜的小生命。
见他不答话,李忱裳急了。
“卓景琛,你放我回去,我向你承诺,你二嫂一定无事,并且我的命到头来还是任你们发落。”他提醒卓景琛,“如果双方这么僵着,你碍于你的二嫂,动不得我;而我母后,可就说不准了。”
卓景琛不信:“太后也是人母,她难道不顾及亲生儿子的安危?”
李忱裳苦笑:“顾及,毕竟是亲生的。不过你应该知道,当年我的皇姐,也曾以死相逼拒绝去南楚和亲,是谁把她塞进了马车?我母后能这么对亲生女儿,未必对儿子就例外。”
到了这个关头,他只能用这些话来吓唬他。
“且你二嫂在京城出事,凭我母后的手段,完全可以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到时候你们连报仇都出师无名。”
“......”
卓景琛陷入沉思,再次回过神时,并未表示放不放李忱裳,而是跟他讲了一个故事。
他希望他知道,那个故事里的小娘子,为了遵守和所爱之人的百日之约,是如何与一碗一碗的滑胎药抗争到底的;
是如何把自己关在房中,因为害怕吃错了东西,绝食到昏倒的;
等她好不容易撑到了百日,面对情郎却未如约而至时,又是如何以两个月的身孕生生挨了西北第一猛将亲手挥下的鞭子的;
为了把孩儿生出来,是如何毅然嫁给卓景颐,和他做了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的。
听到这里,李忱裳早已红了眼。
卓景琛讥笑道,“别急,留着你的眼泪,真正该你哭的,才刚刚开始呢。”
在卓景琛接下来的讲述里,温瑾笙怀着四个月的身子到了军营,因战地粮草欠缺、往南最近镇子的百姓也已悉数往洛阳方向逃亡。周边一片颓靡之象,能吃的也不过是军粮。一个月下来,肚子一点也没见大,人却小了一圈。幸好后来军中抓到一只母羊,因那母羊还有奶水,将士们放弃了宰羊的念头,温瑾笙这才在后面的日子里喝上了羊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