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息,听海鹰继续道,“三郎见到宜妃娘娘,一开口不是为自己鸣冤,而是求她的母亲,到洛阳七宝绸缎庄找一个叫孟深深的小娘。三郎说,如果人不在,就去湄洲婉君楼找一个叫陈婉君的娘子要人。宜妃娘娘向来是严母,哪听得自己儿子在这种境况下还念着那些风月女子,于是把三郎一顿痛骂。三郎不停地跟娘娘解释,那不是风月女子,是他心爱的女子,想共伴一生的女子,也是他必须遵守的承诺。宜妃娘娘听了更加恼怒。三郎跟我说他怕,怕已经来不及了,怕那小娘子等不到他就嫁人了。身为人母,宜妃娘娘看出自己的儿子是动了真情,只能收起怒气,好言劝告,他是皇子,是被亲手足陷害身在牢狱的皇子,这种时候,怎能儿女情长,岂不是不分轻重?宜妃娘娘还说,就算那孟小娘姿色不俗,只要皇儿一朝洗刷冤情,夺得东宫之位,天下姿色不俗的小娘,还不是任皇儿挑选,更别说他日......”海鹰长长叹了一口气,“之后三郎只要再提起洛阳,提起温娘子,宜妃娘娘就会马上变脸色,她不许任何人来狱中见三郎。后来我与三郎猜测朝廷上的情况或许有些转变,宜妃娘娘一定做了什么,让案情暂且搁置。但因我们与世隔绝,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大约一个月后,宜妃娘娘说她有法子救三郎,却没有说到底是什么法子。三郎告诉宜妃娘娘,真正私下密会奉阳节度使的是二殿下,二殿下这是贼喊捉贼,宜妃娘娘当时只说,她会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贼。”
听到这里,温瑾笙眼神微亮。
海鹰越讲越艰难:“在后来长达半年的光景里,宜妃娘娘每次来只是送些吃的,打点狱官,对于她是否已替三郎洗刷冤情却只字不提。再后来,突然来了圣旨,我与三郎出诏狱,才得知,二殿下因通藩卖国之罪被先帝剥夺了永王的封号,终身圈禁掖庭。”
温瑾笙心中有许多疑问。按理说,要给李忱邺扣上通藩卖国的罪名,李忱裳需先与邬摩人达成交易,在邬摩摄政王的配合下炮制证据,再在仁宗面前举证揭发李忱邺,可如果李忱裳在狱中什么都做不了......
她心中迷雾豁然散去。
是太后!
“海鹰,真正通番卖国的人,不是李忱裳,也不是李忱邺,是太后,对不对?”
海鹰点点头。
“不管温娘子信不信,三郎自始至终没有污蔑他的二皇兄,更没有勾结邬摩人。”
他见火舌越来越小,起身去捡了几根树枝来。
“通藩卖国是死罪,三郎当年得知此事早已为时过晚,他不可能为了给二殿下洗刷冤屈,把自己的生母给卖了,更何况二殿下算计三郎在先,他从不想让三郎好过。而今时温娘子带着二殿下闯金銮殿,三郎被逼无奈,只能替母定罪。”海鹰愤愤道,“那时候,奉阳军与洛阳军已全线溃败,三郎深知自己的娘亲犯下滔天大罪,他有苦不能言,只能把仇恨发泄到邬摩军身上,他向先帝请求帅南军北上,先帝当然是万万不肯的,他老人家一贯是宁可丢了那半壁江山,也要死守着凛江以图自保。后来他的病情每况愈下,没过多久就薨了。三郎按先帝遗诏继位。他在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违背先帝遗命,发动南军北伐,且坚持挂帅亲征。按照宜妃娘娘和邬摩摄政王的交易,邬摩军自以为三郎亲征是为了更方便演这场戏,演给大昭百姓看。他们没想到三郎没有履行“两军稍稍交锋,就退兵和谈”的承诺,更没想到三郎会破釜沉舟赶尽杀绝,将邬摩大军打得连连败退。”
温瑾笙还有一点不解,“李忱裳没有履行宜妃娘娘和邬摩摄政王的约定,为何对方没有揭露宜妃娘娘通藩卖国的罪行?”
海鹰摇摇头,“邬摩摄政王在战场上中了三郎一剑,恨不得要他母子死,怎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可是当时三郎打得紧,已经把邬摩军逼到了豫北五关,对方的证据进不了关内,只凭口头上放话,两军战士都以为这是离间之策,散布谣言摆布军心而已。我大昭将士好不容易等到三郎这样的英勇新君,正值士气高昂,哪会信那些。之后邬摩摄政王身体每况愈下,只好退兵返回大都府。在死之前,他把和宜妃娘娘往来的证据,一应手书通通交给了即将继位的邬摩新王,那邬摩新王可不是小孩子,而是一位已经四旬的宗室之子,性子与摄政王全然相反,遇事瞻前顾后,又怕起干戈。”
温瑾笙忽然想到了什么,她问:“这位新王就是李忱邺的阿爹?”
海鹰点点头,“是的,正是九郡王。新王知道自己因为身体原因不会再有子嗣,就只盼着有朝一日,大昭能把他的儿子放回去,继承他的王位。”
时至今日,温瑾笙终于得知事情的全部真相。
再往下也很好猜测,李忱裳与邬摩王彼此都有了挟制对方的砝码,邬摩王不昭示宜妃娘娘的罪证,李忱裳不杀李忱邺。
海鹰怆然道:“温娘子,三郎无辜。”
温瑾笙又想起万年红那位扎染师傅,问他,“可是,在湄洲,有人能做证邬摩细作与李忱裳见了面。”
“温娘子不知,邬摩细作潜入大昭游说,自然广撒网,说动哪个是哪个。那细作同时也见了二殿下,只是他们没想到,不仅三殿下不受他们诱惑,连身上流着邬摩血的二殿下,也对他们不屑一顾。”
温瑾笙不禁感慨,这么说来,最无辜的难道不是李忱邺么,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而事实却是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只错在他身体里流的血。
“当年李忱邺游说我阿爹,海鹰,你不知道他当时跟我阿爹说了什么,彼时的李忱邺,是一位有政见有抱负的皇嗣。”
海鹰低了低头,无奈道:“温娘子,三郎从没有对不起温卓两氏,他只是一个替母赎罪的人子。”
温瑾笙沉默了,停了许久,她又问:“那些手书......?”
海鹰道:“昔日二殿下身边,有一个叫雪追的人,此人很有本事。二殿下被圈禁后,此人就消失了,我想之后的几年里,是他在为主奔走,此人后来死在了梅雨卫手中。”
雪追.....
这名字温瑾笙有点耳熟,想了许久,终于想起来,是那个给李忱邺买糖角糕的人,还帮她吓走了婉君楼的大虎二虎。
一时间,前尘往事,新仇旧怨,铺天盖地而来。
但有一点已很明确,金銮殿上,李忱裳正是害怕李忱邺手上的那第二封手书,会泄露太后通藩的真相,所以才急忙认了罪。
否则,待手书示众后,若他表示知情,便要与娘亲共同伏法,若是把自己撇清,虽能保住天子之位,却免不了要亲自拟下处决生母的诏书。
怪不得。
李忱裳之所以抢在那一刻认罪,是因他只要迟一步,无论哪条路,他的娘亲都难逃一死。金銮殿上的认罪,不是李忱裳的选择,而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从三郎出狱,到登基大典,再到领兵亲征,和邬摩军在豫北耗了几个月,那时候北地到处是东逃西窜的百姓,三郎有心寻温娘子,却一点线索都没有。”海鹰继续道,“战后,三郎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北渡,他立志不学先帝偏安金陵,任北地大片的国土和百姓活在邬摩军的阴影下。他要以天子身份替大昭百姓守国门,当时朝廷里,有人劝阻,也有人建议要迁都就迁奉阳,可三郎心里惦记着温娘子是洛阳人,且因奉阳军还有半数兵马,而洛阳军已剩残兵无几,最终还是决定迁都洛阳。北渡后的那一年,三郎除了休养生息,恢复北地农桑,重建军制,剩下的时间都在寻找温娘子,连梅雨卫都在抱怨,他们上任接到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走访北国所有经营过绸缎生意的人,寻找一位姓孟的小娘子。可是越找下去,我们越认为,这世上根本没有孟深深这个人......”
*
李忱裳星夜兼程赶到皇宫时,温瑾笙已经离开有两日了。
他问太后要人,太后告诉他人已经逃走了。李忱裳不信,直到柳婆儿来见他,把海鹰的出现告诉他,他才将信将疑。
柳婆儿也把李逢馨的身世告诉了李忱裳,他听了差点晕厥过去。
从桌景琛口中得知真相后,李忱裳一直在想,那个在山洞里出生的女儿,那个直到离世都未能与她的爹爹谋面的坚强小婴,会长什么样?
一定很像她的娘亲。
没想到,她竟然就是绕着他膝下长大的小馨儿。
李忱裳在心里感谢上苍,他的女儿,活着。
他奔跑着去找李逢馨,他一时一刻也等不及,恨不得马上见到她。
“皇兄!”
见到一脸胡渣,满身风尘的皇兄出现在面前,李逢馨奔过去抱住他的脖子。
“皇兄你没死!”
小公主开心地大哭,眼泪鼻子一起流。
李忱裳半蹲着,深情地望着面前这张湿漉漉的小脸。
他早应该发现的!
眼前的小脸,恐怕也是温瑾笙八岁时的样子。她们有太多相似的地方,特别是在伶牙俐齿与甜言蜜语这方面,都有耍得他神魂颠倒的本事。
“馨儿不哭了,皇兄这不是好好的。”
“皇兄,我扎了温姐姐,她没有敷药就逃跑了,她会不会死?”
“什么叫扎了?”李忱裳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