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林繁芝说得对,理论上,那把锁本该就一把钥匙。
奈何去年主任叫叶庭阳帮忙收拾天台的时候忘记立刻取回,恰巧叶庭阳又擅长倒模工艺。
只一晚的时间,钥匙就从一把变成了三把。
一把自己留着,另一把则给了梁槐安。
这两个又都不是“好好先生”,私下里更是逞性妄为、烟酒都来。
这个天台就顺理成章成了他们的撒欢地。
叶庭阳跟梁槐安做事一向小心,每逢离开必定锁门。
叶庭阳心知肚明,顾子恒之所以能轻而易举地上了天台,肯定跟梁槐安逃不开关系。
只有一种可能:梁槐安开锁后中途离开,然后就被顾子恒钻了空子。
“顾子恒不能死。”叶庭阳不管不顾地冲向天台。
碰过钥匙的人就那几个,顾子恒要真死了,他跟梁槐安都逃不开关系。
不对!
叶庭阳脑中闪过一道惊雷:不对!
梁槐安他爸是邻市有名的富商,虽说他跟他妈来路不正,但毕竟血缘摆在那,他亲爹绝不会坐视不理。
反观自己:工薪阶层、普通家庭——如果顾子恒真出事,完蛋的只有他叶庭阳!
日光底下,各怀鬼胎。
同一处楼梯,孟盈拾级而上、梁槐安匆匆逃开又半途折返。
“这里的‘梁槐安’……很不一样。”
这是孟盈踏上天台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
老天保佑,天台没落锁。
透过门缝,天台边的顾子恒痴若木偶,几乎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天台外。
他在哭,泪眼笼罩着不远处的整片教学区,嘴里还振振有词:“这是一座金字塔,巨大的墓穴——”
楼下沸反盈天,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死人比公共墓坑里还要拥挤——”
顾子恒悬坐在天台边上,眼见着对方上身跟地平线的夹角越来越小,梁槐安恨不得转身就走。
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一切,反正这栋楼没监控,到时候就说自己是来一楼蹭洗手间的,校方还能拿那些空易拉罐验DNA不成?
“他没救了,晏朝遐,我们走吧!”梁槐安转头劝起了孟盈,奈何孟盈不为所动。
“他在念什么?”孟盈用眼神示意梁槐安把耳朵贴近门板。
“我不想知道,你赶紧走!”梁槐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
梁槐安不听,孟盈就重复给他:“……我是座连月亮都讨厌的墓地,什么意思?这是他的遗书?”
“这是波德莱尔写的诗歌《恶之花》,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干嘛配合她?梁槐安气极反笑:“算我求你了晏朝遐,快走吧,没人救得了他,按照已知条件估算,他除自救外的存活率是0,但你我被他反拽下去的概率是100%!”
“那你走吧。”孟盈云淡风轻道。
梁槐安被孟盈的漠视弄得无话可讲:要能走他早走了。
他现在之所以百般恳求孟盈跟自己一起出去不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个证人,证明自己的出现是为了救人,试试然出去是因为无能为力。
孟盈从不读诗,自然也看不破顾子恒的心境,她只能靠观察来预测对方的下一步。
“别说话!”孟盈猛攥梁槐安的手腕,她看见顾子恒从天台缓缓退下,楼下的议论声也随之冷却。
只见顾子恒缓缓从衣兜里取出一小袋东西,孟盈定睛一看,是一联独立包装的碘伏棉签,包装很眼熟,是她给孟祁月准备的那一款。
与此同时,楼下的孟祁月更是紧张到大气也不敢出,随着顾子恒的退后,她跟蒋崇铄更加摸不准对方的位置。
“蒋崇铄,我这个位置已经完全看不见顾子恒了,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再等等,再等等。”蒋崇铄紧盯一楼出口,实验楼四面都空旷得很,顾子恒到底会站在哪里跳这件事,他也不敢贸然提出观点。
虽然他现在属于见义勇为,可一旦自己没救下顾子恒,以后等待他、还有孟祁月等人的可能就是漫长岁月里的口诛笔伐、道德绑架。
人命关天,谁都不敢擅作主张。
“我的青春是一场晦暗的风暴——”顾子恒从天台边退下。
他把孟祁月给的棉签擦干净后放到远处,然后依次摘下眼镜、名牌,又把脏污的纸巾叠好装进垃圾袋。
“……雷击雨打造成了如此的残调。”顾子恒凝望楼下的孟祁月。
她被自己吓坏了,举着被子,一动也不敢动。
看见孟祁月的那刻,顾子恒觉得自己坏透了。
听说跳楼都是脑袋先着地,脑浆四溅,很吓人。
“园子里,红色的果实稀稀朗朗——”
她那么好,不该被自己吓到。
就这一瞬间的放空,成了孟盈包抄的好机会,不知道从哪滚出的一捆废旧横幅此刻成了必胜法宝。
条幅在手上横绕好几圈,隐匿在暗处的梁槐安看懂了她的指令,一道无形的防线悄然建立。
顾子恒迎着夕阳最后看了一眼这毫无眷恋的人间,然后在蒋崇铄、孟祁月的惊诧中调头,疾速冲向天台另一侧。
蒋崇铄:“不好!他要跳!”
孟盈:“起!”
在楼下浪潮般的声线起伏中,奔向右侧的顾子恒被孟盈同梁槐安高举的横幅给拦个正着。
褪色的横幅迎着夕阳将顾子恒捆得严严实实,孟盈跟梁槐安相视着跌倒在地。
在一派心脏起伏中,动弹不得的顾子恒再也嚎啕不住地放声大哭。
哭声同下课铃一同飞旋直上,惊飞楼顶白鸽。瘫软在地的孟盈挣扎着俯在顾子恒耳畔,不断地祈求着:“别死、别死。”
“往下走,以后都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