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更晚一点的时候，远处的灯一盏盏熄灭，而天上的星子更亮了一些。收音机里传来由森田美由纪主持的《深夜广播》，据说她已经主持这档节目超过十年。而更早的时候，小时候的高明和母亲听到的是另一个柔和的声音，那时的主持人叫做滨野麻耶，大概因为很多听众都是戴着耳机或者将收音机放在枕边，所以主持人的声音就像在观众身旁一样温柔细语，比平时更加和缓更清晰地传达每一句话每一个词。

深夜12点的新闻播报结束后，《深夜广播》的下半段重新开始。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困倦地从地毯上起身，去给夜钓的父亲送夜宵。休息日的时候她会带着高明一起去，等到景光出生后，就变成了高明提着袋子，母亲背着景光，一起穿过夜色弥漫的道路一直走到河边。

夜晚有一种面纱似的离奇，走过白日里寻常的路口也会觉得陌生而新奇。他们会在路上小小声地聊天，说起今天的菜色、抓到的昆虫、刚刚学会弹奏的曲谱和让人脊背发凉的传说。这些松散、快乐而带着温情的东西培养了高明，也教育了他。

母亲是团块世代出生的人，读着森茉莉、小林多喜二、三岛由纪夫和川端康成长大，在新泻读过短期大学，后来返回家乡从事护理，婚后才辞掉工作专心教养两个孩子。她的生活平静而迤逦，从未想过有一天充满期待地打开门时，面对的不是邻居真挚的分享而是冰冷的刀锋。

那一天似乎将潺潺流动的生活突然按下了停止键，在那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高明感觉一切都停止了。有一年的新年，他在向收养他的亲戚道了晚安后回到房间继续念书，时间已经到深夜，万籁俱寂，他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雪。柔软的雪花越过窗棂，一片一片静静地飘进空荡荡的房间，他静静地看着，好像自己正回到一家人都簇拥着暖桌的夜晚，一切都是那么鲜亮如同昨日，让他产生了身在其中的感觉。仿佛他正把胳膊伸出去很远，伸到了窗框外的时间河流中，摸到了那些触手生温的过去。

从那以后他开始要求景光每个月都要给自己打电话，给他寄长野的特产，讲述人事变迁、读书感悟、成绩变化、时节流动、庆典节日...他将那扇因为凶手而关闭的窗户再次打开，让小小的窗缝又渗透出熟悉的灯光，用还很单薄的肩膀赤手空拳地支撑起各式各样的快乐和安宁。他想让景光知道，属于故乡与过去的不只有那天到来的黑暗，还有现在与未来会继续到来的春天。

这些内心的触动高明从来没有对谁说起过，在景光失去消息的那几年，他依然维持着规律的生活，听从警察天性的感召。但就像一片田地无法控制天气的变化，有的时候，他会觉得面前微笑的甜品渐渐变成了要哭的表情，开始融化。偶尔他依然会在梦里看见那个年少的自己，哭泣着徘徊在某个路口。

在与景光重逢后他就没再做这样的梦，梦开始变回原来的颜色，有时候是父亲往米饭上夹肉排的动作，有时候是妈妈往杯子里哗啦哗啦倒啤酒的声音，景光尖声尖气的笑声传来，后来又变成了低沉温柔的声音——对他说，‘好久不见，哥哥。’

这样奇迹的发生，正源于此刻坐在窗前的沙发上聆听着《深夜广播》的久世。柔和的灯光自下向上映照着他的脸庞，他不明所以地抬起脸，仿佛一朵虞美人开出了花。他不太情愿但依然顺从地被高明按住躺在沙发上，天上的星星从未有一刻这么接近地面，几枚小小的亮光在他眼睛里闪烁。那一刻高明心跳加速，心中满溢着春水般的柔情。久世有点惊讶，笑着说：“你今天...有点太黏人吧。”但很快他们就都气喘吁吁起来，无暇再去辩解关于黏人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