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姐姐!”
沈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扶住,接着低头一看,见她双目紧闭,脸色白得没了半点血色,心口的血还在渗。
沈翊将凌溪沐小心放平,转头看向身后追来的青璃。
“青璃,”沈翊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
“沐姐姐心口伤重,你立刻带她回族中禁地,用聚灵玉床护着,千万别让她再沾魔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路上若遇阻碍,直接动手,不必顾忌。”
青璃见“凌溪沐”脸色惨白如纸,心口布条早被血浸得发黑,也顾不上多问,连忙蹲下身,小心将人半扶半抱起来。
指尖凝出淡金灵光探向对方脉息,触到那微弱得几乎要断的跳动时,眉尖狠狠一蹙:“沈大人放心,我拼尽全力也会护好这位姑娘。”
说罢抱着人转身,足尖一点便化作道流光,往人界方向掠去。
沈翊望着那道流光消失在云际,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回噬心渊的黑雾上。
黑雾中的沧海笛还在轻颤,绿光比刚才又淡了些,没了凌溪沐的投喂,它又饿了……
那抹翠绿在翻涌的黑雾里明明灭灭,像风中随时会熄的烛火,看得沈翊心头发紧。
凌溪沐拼着挖心之痛才稳住的封印,绝不能毁在这一时半刻的疏漏里。
他咬了咬牙,抬手探入怀中,摸出个乌木盒子。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掩灵玉。
石头通透如冰,却泛着暖融融的光晕,周遭的灵气像是被磁石吸住,簌簌往那石头上拢,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莹光,看得凌溪沐指尖微颤。
她认得这玉,正是安阳市封印里的那块。
只见沈翊捏着玉石走到崖边,指尖掐诀往符上一按。
玉石骤然发烫,暗红纹路如活蛇般游走,顺着他的指尖往噬心渊黑雾里钻。
不过片刻,封印里便传来沉闷的轰鸣,一道黑红色的光柱猛地窜起,带着焚尽万物的灼意,那是被强行引动的炎脉之力,像条挣脱束缚的火蟒,在半空扭曲翻涌。
“去。”
沈翊低喝一声,指尖往沧海笛的方向一引。
火蟒似被无形之力牵引,朝着黑雾中的翠绿笛身撞去。
沧海笛猛地一颤,绿光瞬间紧缩,像是在抗拒这陌生的霸道力量。
可炎脉之力里裹挟的磅礴能量太诱人,尤其此刻它正“饥饿”难耐,笛身纹路渐渐亮起暗红微光,竟试探着伸出一缕灵气,缠住了那道火蟒。
下一瞬,火蟒被猛地拽向笛身,黑红色的炎脉之力顺着纹路往笛身里钻。
沧海笛的颤动感渐渐平息,原本黯淡的绿光一点点回升,只是那绿光里隐隐掺了丝暗红,像是被染上了墨,少了之前的清润,多了几分沉凝的凶意。
沈翊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可指尖被炎脉的余温烫得发红,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炎脉是魔族灵脉根本,霸道又阴邪,用它喂沧海笛,短期能稳住封印,日子久了,谁也说不准这笛子会不会被魔气侵蚀,反倒成了新的祸端。
沈翊望着在黑雾中重新稳住的沧海笛,又瞥了眼手中还在发烫的玉石,将其重新塞回乌木盒里。
他低叹一声,指尖在玉牌上又补了道印诀,将炎脉与沧海笛的气息缠得更紧,也杜绝了封印被窥探。
“就先借你之力撑着。”
做完这些,沈翊转身往噬心渊的另一处走。
那里也立着块半断的界碑,碑上刻着模糊的“忘川”二字。
这是魔界与冥界的交界处,深处连着忘川支流,那水流能蚀魂断忆,是六界最阴邪的地界。
沈翊蹲下身,指尖在界碑裂缝里轻轻划,那里藏着道极细的阵纹,是他为了顾……偷偷布下的。
沈翊将一丝炎脉之力引到阵纹上,黑红色的光顺着裂缝钻进去,瞬间没了踪影。
“断魂路……”
沈翊喃喃念着这三个字,眼底闪过丝复杂:“这炎脉连着忘川,若那魔魂真敢破封,便让它尝尝被忘川水蚀骨的滋味。”
做完这一切,沈翊转身往崖外走,指尖还残留着炎脉的灼痛。
他得尽快回洞天福地,一是看看沐姐姐的伤势,二是要加快所有布局,他的时间不多了。
身后,沧海笛的绿光稳了,可笛身纹路里隐隐透着丝暗红,像藏了团没烧透的火。
而断魂路上那忘川支流里,黑红色的幽冥之力正顺着裂缝悄悄蔓延,在无人察觉的水底,渐渐织出张暗网。
沈翊的身影消失在断尘崖的拐角后,记忆画面也戛然而止,所有画面如被人骤然抽走的画轴,猛地从凌溪沐的意识里褪了去。
周遭的一切瞬间崩塌,噬心渊的黑雾散了,沧海笛的绿光灭了,连断尘崖的罡风都没了踪迹。
凌溪沐重新陷进那片无边无际的虚无里,脚下是空的,四周也是空的,只有自己的意识漂浮着,像粒无根的尘埃。
身体的虚弱感潮水般涌来。
那是挖心取笛后失血过多的钝痛,是被炎脉之力反噬的灼痛,是灵力折损后四肢百骸的空乏,混在一起,让她连维持意识的凝聚都觉得费力。
凌溪沐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沉,往虚无的更深处沉,仿佛要就此消散在这片空茫里。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暖意忽然从意识深处涌来。
那暖意温和又坚定,像春日融雪后的溪流,顺着她的意识脉络缓缓淌开。
它驱散了四肢的冷意,抚平了心口的抽痛,连那股要将她扯向深渊的虚弱感,都被这股暖意稳稳托住,不再下沉。
凌溪沐心头微动,是沧海笛。
于是低头看向手腕上缠成手环状的沧海笛。
此刻的笛子吸饱了她的血,竟乖得像只被驯服的小兽,不再震颤,反而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它该是认出她了,认得出这是它真正的主人。
翠绿的笛身涌出股温润的力量,顺着她的掌心往血脉里钻。
那力量不烈,却暖得像春日的阳光,一点点驱散她身体里的寒意。
凌溪沐能清晰感觉到这股力量在修复她被铁剑割破的伤口,连带着流失的灵力也在一点点往回涨。
原本空了大半的丹田渐渐被填满,四肢百骸都透着股松快的暖意。
“你在……渡我力量?”凌溪沐惊讶地低头,看着笛子。
沧海笛似乎听懂了,笛身轻轻颤了颤,绿光更盛了些。
它吸了她的心头血,认了她这个主人,察觉到她虚弱,竟在反哺她的力量。
凌溪沐只感觉到自己在往上飘,噬心渊的腥甜气息渐渐淡了,盘龙柱的金光也远了。
她只能“看见”那抹翠绿的笛影在意识里一闪而过,笛身纹路里那丝暗红依旧在,却被一层更温润的绿光裹着,不再显得凶戾。
那反哺的力量正是从这绿光里来,纯粹又平和,带着属于她自己的心脉气息,一点点填补着她体内的亏空。
凌溪沐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稳步回升,从之前的六成,慢慢涨到了七成。
原来昏迷中,是沧海笛在帮她。
凌溪沐在这片虚无里静静待着,任由沧海笛的力量包裹着自己,唇角微微扬起,意识终于从那片记忆里抽离,重新陷进黑暗里。
只是这次的黑暗不再冰冷,反而裹着层暖意,像被人轻轻抱在怀里。
***
沧海笛的归顺也让缠在众人身上的无形束缚轰然散去。
姜焱抱着晕过去的凌溪沐快步走到龙祈面前,沉声道:"看看她怎么样。"
龙祈刚缓过劲,立刻伸手搭上凌溪沐的脉搏,指尖凝起微弱灵光探查片刻,松了口气:"脉象平稳,就是失血太多,气血亏得厉害,没别的大碍,养几天就好。"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异响。
众人循声转头,刹那间目光凝固。
噬心渊上空翻涌的黑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消散,断魂路上那层能吞噬灵力的灰光也如潮水般渐渐褪去。
更令人心头一震的是,此前被扰乱的忘川支流重新泛起幽蓝波光,显然是沧海笛恢复原状后,被它强行扭曲的断魂路与忘川支流皆已归位。
唯有那曾在这片土地上灼灼燃烧的炎脉,彻底没了踪迹,只余下一片冰冷的空地,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消逝。
可没人敢放松,目光都落在悬浮在凌溪沐身侧的碧玉笛子上。
这东西前一刻还凶戾得要吞了慕青,此刻虽温顺,那上古邪物的底子仍让人发怵。
姜焱听罢龙祈的话,俯身将凌溪沐打横抱起,转身便要往魔殿方向走。
"等等!"重夜猛地上前一步拦住他,眼底满是戒备,"魔尊大人,你要带凌姑娘去哪?"
姜焱脚步未停,只侧头瞥了他一眼,没打算解释。
魔界之事,本就不必同神族之人多言。
只是姜焱抱着人正要迈步,身侧的沧海笛忽然动了。
那碧玉笛身一阵扭曲,竟化作条通体莹白的灵蛇,"嗖"地缠上凌溪沐另一只什么首饰都没带的手腕。
只见那灵物首尾相衔成了个精致的手环,还轻轻蹭了蹭凌溪沐的手背,像是在表忠心。
众人都看呆了。
龙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邪笛刚才还恨不得吃人,怎么转脸就这么会钻营?
郁垒也挑了挑眉,冥界的灵物都没这么现实。
重夜更是愣在原地,再看那"灵蛇手环"时,眼神复杂得很。
就连慕青都很懵,刚刚情景,她可是历历在目。
姜焱则是低头看了眼凌溪沐腕上的手环,眉峰微挑,没再多言,抱着人径直往魔殿走去。
重夜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终究是没再拦,只是也跟上了姜焱的脚步,
他可不敢把凌溪沐独自留给姜焱。
而昏迷中的凌溪沐,眉头轻轻动了动,唇角似乎还带着丝笑意。
她在梦里,仿佛又感受到了沧海笛传来的暖意,那是属于伙伴的温度,是跨越了千年时光,依旧不变的羁绊。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却也很安稳。
只是梦里那些零碎闪过的画面,随着意识渐深慢慢淡去……
她似乎看见自己抬手结印,将泛着柔光的笛身轻轻按入心口,指尖落在皮肉上的触感还隐约可辨,分明是她亲手将它封印进体内的模样。
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梦的温软裹住,悄无声息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