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中有一盐商魏明海,乃是两淮盐商中的头面人物。
这魏家世代贩盐,家资巨万,到了魏明海这一代,更是手眼通天,不仅与地方官府往来密切,便是京中那些王公贵胄,他也多有孝敬。
此番盐务整顿之所以异常顺利,也是一众盐商看魏明海带头服软,知道形势不比往常,这才纷纷认罪认罚,吐出了百万两的欠税。
段成泳被救了,卫所也整顿了,银子也拿到了,钦差团眼看就要打道回府,但顾廷烨对胡仲文却越来越不顺眼。
这个老胡,居然拿自己当初入官场的愣头青,翻来覆去地劝自己稳重,仿佛自己就是一个要他指点的娃娃!
更可气的是,老胡居然还替魏明海求情,说他虽有过错,但此次带头缴纳罚银,也算将功补过。
又说魏明海得知钦差团就要回京,打算设宴践行,还邀了一众官绅作陪,希望两位巡盐使能赏光。
“胡大人,你说了半天,是打算给他这个脸?”顾廷烨丝毫瞧不上这等做派,“这些盐商,一个个滑不留手。如今见势头不妙,便装孙子认罚,等风头一过,照样是他们的天下。”
顾廷烨越说越气,将魏明海的请柬往案上一掷,冷笑道,“要我说,你太惯着他们!营私舞弊这么多年,魏明海拿了多少银子?就该拿他开刀,来个杀一儆百!让那些盐商看看,朝廷这回是动真格的,不是赔点银子就能糊弄过去!”
胡仲文正端着茶盏慢慢饮着,闻言抬起眼皮,看了顾廷烨一眼,又将茶盏放下,慢悠悠道:“侯爷此言差矣,这魏明海并非寻常盐商。”
“是么?”顾廷烨挑眉问道,“怎么不寻常了?”
胡仲文捻着胡须,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这魏家世代经营盐业,在扬州扎了上百年根基,魏明海更是两淮盐商的头领,说起来,侯爷的外公白老太爷,和魏明海也有些交情。这些年盐政上的事,哪一件绕得过他去?这魏明海不光结交地方官,更在京城里下了血本。”
“他自己不能当官,就资助读书人,送银子给那些科场得意的举子。那些中了进士、入了翰林的,不知多少受过他的好处?这人树大根深,咱们又不是常驻,轻易动不得,这次他认罚也是以退为进,希望互相抬抬手!”
“若侯爷真拿他开刀,说不定捅出什么娄子,闹不好那些盐商人人自危,到那时,局面便不好收拾了。”
顾廷烨越听越怒,眉头拧得越来越紧:“这么说,我还得看他的脸色?”
胡仲文叹了口气:“这魏明海与其说是盐商,不如说是盐枭,要收拾他不能急于一时,侯爷毕竟年轻,不知其中利害,容老夫多嘴一句——这官场上的事,有时候退一步,方能进两步。此所谓……”
“官场险恶,步步惊心。”顾廷烨接道,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厌恶,“胡大人,这话你说了不下二十回了。”
胡仲文不以为忤,只是笑了笑:“知道侯爷嫌老朽啰嗦,可说一千道一万,这话总是没错的。魏明海背后牵扯着太多人,盐商,官员、卫所……”
顾廷烨打断了胡仲文,反问道:“卫所?”
胡仲文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魏明海与镇江卫的刘守备交情匪浅,那刘守备便是当初构陷段大人、害得他差点前程尽毁的那位。侯爷最近整顿卫所,一堆人敢怒不敢言,若侯爷再动了魏明海,那刘守备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军中与盐商联起手来,巡盐这差事岂不是办砸了?”
顾廷烨越听越怒,胸中那股火“腾”地便烧了起来:“胡大人是说那刘守备,动不得?”
胡仲文连忙摆手:“不是不能动,是要从长计议,刘守备经营多年,根深叶茂,虽然职务不高,却手眼通天。侯爷若贸然动了魏明海,打草惊蛇反让他有了防备,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等回京后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顾廷烨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满是讥诮,“胡大人,你一口一个徐徐图之,一口一个官场险恶,到底是在教我,还是在怕事?”
胡仲文脸色微变,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侯爷这话,老夫听不懂了。老夫一片好心,怕侯爷年轻气盛,中了人家的圈套,侯爷若不领情,那老夫也无话可说。”
夜晚时分,顾廷烨独坐灯下,越想越是憋闷。
家族的倾轧、边关的烽火、朝堂的暗箭……自己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踩着刀尖?如今被一个混了半辈子的迂腐老吏,当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晚辈。
“徐徐图之……”顾廷烨冷笑一声,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我偏要让他们瞧瞧,什么叫雷霆手段!”
次日,他不顾胡仲文阻拦,点齐人马封了魏府,将魏明海当场拿下,又对先前暗中服软的盐商,来了个突袭抄检。
一日之内,扬州九家盐号被查,四个大盐商被抓,被锁拿下狱的账房先生高达几十人,抄没的白银一箱箱抬进钦差行辕,堆得库房都快要放不下。
动静之大,半个扬州城都震动了。
那些原本已被安抚下来的盐商,顿时如惊弓之鸟,聚在一处惶惶不可终日。
有那胆小的,连夜携家眷出逃;有那胆大的便四处串联,声称钦差“言而无信”,要联名上告。
更有人在暗中散播谣言,说顾侯此番作为,并非朝廷本意,而是年轻气盛、贪功冒进之举。
顾廷烨却不以为然,那些盐商哪个不是吸着民脂民膏养肥的?如今让他们吐出些来,便如剜了他们的肉一般嚎叫。
可笑胡仲文那老匹夫,竟还劝自己“徐徐图之”,若真听了他的,此刻只怕还在与魏明海那等人虚与委蛇。
自那日之后,胡仲文便称病不出,整日躲在房中,据说连膳食都是让人送到门口。
顾廷烨去看过一回,只见胡仲文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地沙着嗓子说:“侯爷少年英雄,老夫自愧不如!”
“敬酒不吃吃罚酒!”顾廷烨心想,这胡老头被收拾了,少了他那套“官场险恶”的陈词滥调,自己倒落得清净。
然而这清净,并未持续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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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顾廷烨尚在用早膳,便见一名亲卫匆匆入内,脸色惶急:“侯爷,出大事了。”
顾廷烨:“什么事?”
“城里……城里买不着盐了。”
顾廷烨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亲卫咽了口唾沫,说得更明白些:“城里的盐铺子,一家都没开。小的让人去问,说是……说是盐商们罢市了。”
“罢市?”顾廷烨放下筷子,眉头微皱:“就这几家铺子不开,有什么要紧?百姓家里还能没存着些盐?等过两日,自然便开了。”
“侯爷,”亲卫的声音更低了些,“不是几家。是……是整个扬州城,一家盐铺都没开。不但铺子不开,码头上那些运盐的船也停了,据说盐场那边也断了供应。今儿一早,百姓们买不着盐,已经在街上闹起来了。”
顾廷烨脸色微变,沉声道,“去查!看看是哪些盐商在背后捣鬼,严惩不贷!”
亲卫忙领命而去,然而不到半个时辰,他带回的消息让顾廷烨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侯爷,小的查清楚了,这次罢市,是……是所有盐商一起定的。”
“所有?”顾廷烨拧眉,“魏明海都被抓了,余下的那些散沙一般,怎么还能拧成一股绳?”
亲卫面露难色,踌躇片刻才道:“小的听说……听说他们这几日一直在暗中联络,还凑在一块儿开了几次会。据说背后牵头的,是……是刘守备。”
“刘守备?他对抗王法,不要命了!”顾廷烨怒道,他压下心头讶异,沉声道:“就算他们罢市,能撑几日?朝廷的盐政,岂是几个盐商说了算的?传令下去,调扬州府的兵丁,去把盐铺子给我打开,强制开市!”
“侯爷,”亲卫的脸色更难看了,“扬州府的兵丁……调不动。”
“什么意思?”
“今早知州派人去调兵,才知道那些兵丁,昨夜以‘操演’为名,被两淮安抚使徐大人调去了镇江卫。如今扬州城里的兵丁,维持街面都勉强……”
顾廷烨猛地站起身来,万想不到两淮如此无法无天,竟敢私弄兵权,如此明目张胆与钦差作对!
“好,好得很。”顾廷烨怒极反笑,“我亲自去趟安抚使司衙门,倒要问问老徐,谁给他的胆子,敢擅自调兵——”
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文吏捧着一封急报,几乎是跌撞着冲进门来:“侯爷!京中急报!”
顾廷烨接过,拆开一看,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急报是内阁(中书省)发来的,措辞极为严厉:扬州盐商联名上告,说钦差顾廷烨“贪功冒进,擅抓良商,致使盐市动荡,民怨沸腾”。
更要紧的是,盐商们还抬出了一桩旧事:顾廷烨的外公白老太爷,当年也曾与魏明海有过生意往来,据说还欠着魏家一笔陈年旧账。
这账本不知怎的被人翻了出来,如今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顾廷烨此番拿魏明海开刀,根本不是为国除弊,而是公报私仇,想借着钦差之权,替外公赖掉那笔旧账。
还有人说,顾廷烨年少得志,目中无人,此番擅作威福,连累朝廷盐政,实乃祸国殃民之举。
急报最后,只有一行字:“官家震怒,命你二人即刻回京述职,不得有误。”
顾廷烨攥着实报,指节泛白,“官家震怒”这四个字,比千军万马还重。
他忽然想起胡仲文那句“退一步,方能进两步”,想起那老吏慢悠悠捻着胡须、语重心长劝自己“从长计议”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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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仲文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份尚未发出的奏稿,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仿佛端详一件看不见的物事。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只有一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着烛火微微摇曳。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茶盏里的热气早已散尽,久到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
“少年得志……”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一步登天。”
他与顾廷烨共事这些时日,冷眼旁观,早已将这年轻人的脾性看了个通透。
冲锋陷阵,临机决断,那股子狠劲和果敢,的确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本事。
可官场不是战场,朝堂不是边关,这里头需要的,不只是敢打敢拼,还有更多别的东西。
顾廷烨眼里只有他要查的人,他要办的事,至于这事办下去,会牵动多少人,会惹出多大风波,会给自己、给朝廷、给官家带来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