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明兰出阁后,齐衡便再未与她见过面,可心里的那个影子,却不是说散就能散的。
多少次路过宁远侯府那条街,他的马车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多少次在朝会上远远瞥见顾廷烨的身影,他都会想起那个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人,以及那个被他藏在心底的名字。
可齐衡也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正如人死不能复生,时光也不能倒流,明兰已是侯府主母,他也娶了申氏为妻,两条路各走一边,此生再无交集。
可明白归明白,每当夜深人静时,少年时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盛家书塾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几上,明兰低头写字,自己时不时偷偷看她;顾廷烨与他称兄道弟,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意气风发地谈论着将来。
那时的日子多好啊,青梅竹马,挚友在侧,以为前程似锦,来日方长。
如今想来,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十分懊悔,当初为何没有再努力一些?为何一定要等到科举高中,才敢央求母亲去提亲?
如果他能像顾廷烨那样果敢决断……如果早些……如果早些……
顾廷烨离京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书房里草拟奏折,当时就急得浑身发软,原本轻飘飘的狼毫笔,突然间仿佛重若千斤,再也拿捏不动。
明兰有孕在身,太夫人虎视眈眈,顾廷烨却在这当口远赴两淮……他不敢往下想,可越是压抑,那些可怕的念头越是往外冒。
万一太夫人为难她,万一府里有小人作祟,万一……
齐衡坐立不安,却又无计可施,他和明兰本就关系敏感,如今一个有妇之夫,一个有夫之妇,连派人去打听下,都要引起许多风波。
妻子申氏将他的焦灼看在眼里,没有哭哭闹闹,更没有拈酸吃醋。
只是在某日夜里,夫妻二人对坐灯下时,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道:“这些日子你心绪不宁,妾身都明白。有些事你不便开口,妾身替你打听了。”
齐衡一怔。
“明兰在梁府那位四姐姐,近日亲自出面周旋。”申氏语气平和,“她如今在京城贵眷圈里,是个手眼通天的人,既开口保六妹妹母子平安,太夫人那边便不敢有什么动作。你尽管放心,侯爷回京之前,澄园那边定能安然无恙。”
齐衡望着妻子温婉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申氏贤惠,却没想到她能贤惠至此:不仅不吃醋,反而主动去打听消息,只是为了宽慰自己。
这份大度,让齐衡又感激又愧疚,可感激归感激,涉及明兰的安危,他依旧不敢含糊。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齐衡沉默片刻,低声道,“可墨兰那边,你还是少来往为好。”
申氏微诧:“这是为何?四姐姐如今在京城名声极好,多少人求着与她结交……”
“我认识墨兰比你早。”齐衡打断她,语气沉重,“人一旦有了权势,都会把过去的污点藏起来,可我恰恰见过当初她没权没势时的模样,她从前……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打压妹妹、算计家人、献媚讨好、争风吃醋……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她今天的贤惠模样,我信不过。”
齐衡顿了顿,目光幽深:“她与华兰、如兰、明兰她们三个不一样!其他三个骨子里都是好人,你不妨多交往,可墨兰……她爱慕虚荣,心眼又多,这样的人你永远猜不透,离她远些吧!”
申氏静静听完,对这番话不置可否,只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有对丈夫心结的了然,也有一丝无奈。
就像当初墨兰敲打顾廷烨说的那样,盐务整顿的确是一件非常棘手的差事。
盐政牵扯着朝廷赋税、地方财政、商贾利益、军需补给,一根绳索上挂着不知多少利益。
顾廷烨刚接下这差事时,只想着雷霆出击,现在才知道其中深浅。
明面上是查账清弊,暗地里要与那些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军中硕鼠、乃至朝中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过招,太软了不行太硬了也不行,比战场厮杀难多了。
所幸搭档的副使胡仲文,倒是个难得能干的。
这位胡大人年过半百,宦海沉浮二十余载,虽然一直是清流文官,但也是州府历练过来的。
于地方上的弯弯绕绕、衙门间的眉眼高低,当真熟稔得像自家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