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任不过半月,便将盐运司积年的账目理出了头绪,哪些是正常损耗,哪些是陈年烂账,哪些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猫腻,一条条梳理得清清楚楚。
对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盐商,他也有法子安抚,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既不叫他们狗急跳墙,也不让他们心存侥幸,愣是虎口夺肉,敲出了百万两银子。
顾廷烨冷眼瞧着,心下也不得不暗赞一声:这老狐狸,果真是个能吏。
当初是为了让墨兰替明兰保驾,才勉强答应墨兰的交易,本以为盐务不难,让胡做个空架子混资历就行,现在才知道人家的道行。
看来官家当初准奏,不仅仅是卖自己的面子,也是想找个能做事的文官。
他有时候也很佩服墨兰,抛开她手段卑鄙不说,做事风格真的是“八面玲珑”,总是让各方都吃到好处,补台不拆台。
哪怕和自己立场敌对,推荐的胡仲文也是能办事而不是拖后腿的。
他顾廷烨则专管另一摊子,负责收拾那些与私盐勾连不清的军头卫所。
淮扬一带,沿江沿海,卫所林立,多少军汉打着“巡逻缉私”的旗号,干着坐地分赃的勾当。
顾廷烨带着亲兵,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手段,拿人的拿人,换防的换防。
几处卫所被他翻了个底朝天,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军头,在他面前如同见了猫的老鼠,大气都不敢出。
一明一暗,一文一武,一软一硬,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顾廷烨在前头砍树,胡仲文在后头清理枝叶;顾廷烨逼得私盐贩子走投无路,胡仲文便适时抛出招安的橄榄枝。
连捞段成泳出来这件大事,也是水到渠成波澜不惊,完全没费什么力气,一句“证据不足”就没事了。
顾廷烨也意识到,留有余地比鱼死网破强得多,地方官设计段成泳,就是留着他做底注,现在胡仲文给他们出路,他们自然没必要和禹州帮闹成死仇。
几个月下来,淮扬盐务为之一清,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官家也是颇为满意,夸赞顾廷烨差事办得不错。
由于公事顺遂,外加顾廷烨惦记明兰,已经着手安排回京。
但他和胡仲文的关系,却不是面子上那些和谐,顾廷烨渐渐觉察出,这位胡大人待自己的态度,总是一副老前辈看待晚辈的居高临下。
他对胡仲文也没什么好感,一来不管现在配合多好,以后他肯定是梁晗那边的;二来之前胡想复职受阻,还是是自己使的绊子。
不过这事后来不了了之,看胡仲文的样子,应该不知道自己下了黑手,想必梁晗没和他说过。
每次议事时,胡仲文总要慢悠悠先喝口茶,仿佛刻意证明自己的沉稳;顾廷烨提出些果决手段,胡仲文便捻须沉吟,半晌方道:“侯爷年轻气盛,有魄力,只是……”
后头必跟一串“官场险恶”、“人心叵测”之类的老生常谈。
顾廷烨耐着性子听,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这些道理用得着他来教?自己从小被顾家长辈陷害时就学会了。
有一回顾廷烨处置了某处卫所的守备,那守备是当地豪强的姻亲,顾廷烨二话不说锁拿了人,抄了家,干净利落。
胡仲文得知后,竟特意寻了来,一脸忧心忡忡:“侯爷,此番行事,固然是大快人心,可那守备背后,牵连着多少地方势力,侯爷可曾细想过?这般雷霆手段,痛快是痛快了,可日后那些人的反弹,侯爷可曾留了后手?老夫痴长几岁,多一句嘴——官场之事,步步惊心,有时退一步,方能海阔天空。”
他捻着胡须,语重心长,俨然是前辈指点后辈的姿态。
顾廷烨面上点头称是,胸中那股火却烧得愈发旺了。
他望着胡仲文那张世故与自得的面孔,心想自己在军中出生入死,才立下救驾之功;回京之后,朝堂之上那些人明面上恭敬,背地里使绊子、递暗箭的还少么?
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朝堂刀尖上滚过来的,如今要听一个半辈子在衙门里打转的老吏,教自己什么叫“官场险恶”?
这不就是变相质疑他今日地位?
仿佛他能坐在这位置上,不过是靠了圣眷,靠了运气,靠了祖荫,而不是靠他自己一刀一枪、一步一印挣来的。
老狐狸,走着瞧吧!
盐务上,我敬你是前辈;可若论起官场险恶……你我之间,还不知是谁教谁?